他闻言压下嘴角,无可奈何应道:“是,一切听您的安排。”
界离发觉云弥极力掩藏的失落,她好像回绝得太快了,但没有法子,一旦业障发作时操控了自身神力,有人在身边即是最大的隐患。
就像刚刚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就想掐上他颈脖,幸得及时反应回来。
“还有事?”界离见他仍在面前未曾动身。
云弥张了张唇,欲言又止,几番思虑最后依旧说出来:“如果可以,您不想继续撑下去的时候再唤我来,它们喜欢我,因为我想的多,杂念也多。”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恶灵贪食欲望,凡人肉躯承载情欲,比她这副禁欲守戒之身要好吃百倍。
界离脸色逐渐阴沉,没去看他一眼,径自朝前方走,丢下一句:“先前怎么熬过来,今后就怎么熬下去,不至于到撑不住的地步。”
过去万年里,每逢月圆她都会去净骸泉上泡浴半刻,虽不能完全化解业障侵蚀,但起码能弱化恶灵尖锐齿牙,让身体少受些伤害。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界离不想此事惊扰任何人,若是鬼神因染业障而实力削弱的风声走漏,恐怕不知掀起怎样的风波。
她只能屏退所有鬼使,独自踏入寒凉彻骨的泉水里,每一步都是直冲头顶的冰冷之意。
又加上自己原本肤温属凉,如此冻一会儿,苍白皮肤下透出暗紫色脉络,条条清晰可见,犹似刚从棺中爬起来的僵硬尸体。
界离拢着一件半透的薄衣,根本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且不得轻易施展开神力,只能无穷无尽地忍受下去,慢慢毫无知觉,余下胸腔里酸楚揪心,自己把身前掐出道血痕都不曾察觉。
伴随耳边响起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缓向她走来,界离蓦然睁眼,才看到漫在泉水面上的丝丝血迹。
即便是见到这样醒目的眼色,她头脑也不算清醒,恶灵操纵着身体一举一动,唯独剩下视野是属于自己的。
界离目光偏移,模糊之中看见道熟悉的身影,体内恶灵顿时兴奋不已。
“他来了,曾经的味道才叫美妙。”
“鬼神多没意思,一点欲念都吃不到。”
“抓住他,必要把这人啃得渣都不剩。”
她伸手握住了云弥脚腕,云弥一愣,在被拉入水中之际,所捧血蛊洒落一旁。
他本想以此来缓解恶灵对界离身躯的啃食,可现在自己却成了更佳的食物。
刺骨冷水淹过口鼻,云弥屏住气息,往泉底坠下,界离压住他肩膀,用劲之大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不留给他。
他倒没想过逃避,只要能让她好受些,少块肉能怎样?
但界离的身体好冷,好像一块寒冰覆上来,冻得他一阵阵地寒颤。
云弥唯一能做的,即是用自己温热仍存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企图用这一点点温暖化开其僵冷的身子。
直到锁骨剧痛袭来,他十指紧握,攥着界离薄衣一角,疼得不能松手。
比心脏传来的痛楚更为真实强烈,那是一口一口咬下的残暴动作,牙齿擦过骨骼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鬼神大人……”他没忍住唤她一声,口腔迅速要被洗骸水灌满,这会儿急忙闭嘴,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哼。
泉水漫过眼前,都不知混进了多少眼泪,痛,实在是太痛了,再这样下去骨头几乎会被咬碎。
云弥下意识抵住她的身体,刚想把界离推开,很快理智重归头脑。
推开她,然后呢?眼睁睁看着她生不如死。
还不如抓紧她,反正迟早会过去,界离法力高深,自己愈伤天赋高,骨头碎掉又如何?总能轻易补回。
云弥心一横,双手环抱住她后肩,以便她能把头深深埋入自己颈窝处,沿着锁骨啃得血肉模糊。
即使如此,他贴在界离背上的手未曾用力丝毫,生怕一瞬失神留下痕迹,仅仅是单纯的拥揽,用自己的体温去尽量捂暖她的身体。
好在持续时间不算太久,界离口齿愈渐无力,最终恍然松开,连着退开几步。
云弥再憋不住气,浮上水面大口喘息,胸脯每一次起伏都牵扯撕心裂肺的疼,他面容扭曲,眼里覆上水汽,就要往后一栽,磕到坚硬石块上。
一只手托住了他后脑勺,云弥努力眨去泪光,终于看清界离的样子。
她似乎很是不悦,苍白的脸,唇上倒血色艳丽:“我让你来了吗?”
“没有。”
他弱声答。
界离视线移向他凌乱衣襟,和残骨半露的伤口,他第一次在她眼神中窥见了于心不忍的意味。
一切都值了。云弥想自己还能因此再靠近她一点,他愈渐虚弱道:“鬼神大人,我好冷,好冷……可以借您取暖吗?”
她未回话,云弥就已经扎进了界离怀里,说是借她取暖,实际是给她暖身体。
“伤成这样还有心思在乎冷暖,先处理好伤口再说。”
他闭上眼睛,只管在血腥味里探寻属于她的一丝清香:“我吃过药了,不疼。”
不疼是假的,但想一直沉溺在此刻是真的。
界离没有动他,缓缓吐一口气:“你要抱到什么时候?错过了机会,我可不帮你疗伤。”
云弥马上睁眼,愈伤他自己能行,可若是她会亲自帮忙,他宁愿伤口永远都不愈合。
昔日点愈舌尖的清凉舒爽还依稀记得,界离的神力总给人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就像足以洗干净一切污浊之气。
云弥到底松开手,不依不舍说了句:“现在吧。”
他随界离回到岸边,顺她指示在一块黑石前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