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的深夜,最容易滋生心底的怯懦。
那双向来冷冽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漾开细碎的波光,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散在空气里,几乎转瞬即逝。
不知静坐了多久,掌心的茶杯早已凉透,连最后一丝暖意都消失殆尽。
冥栩缓缓将茶杯搁在茶几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缩,起身想去重新煮一壶热茶,借此驱散心底翻涌的焦躁。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枝叶折断声。
声响细微得近乎错觉,像是夜行动物无意踩过草坪,又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动作,不小心碰断了枝桠。
冥栩的身形骤然一顿,原本紧绷的神经,在听见这声响的瞬间,竟奇迹般地松缓下来。
下一秒,眸底便漾开一层难以掩饰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近乎发烫,他几乎是快步走向落地窗,毫不犹豫地推开半扇窗。
身为eniga,他的夜视能力远胜常人,即便在浓黑的夜色里,也能清晰看清庭院里的一草一木。
可他目光扫过一圈,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正当他微微蹙眉,准备收回身子时,墙角的阴影里,一道挺拔的身影故意往前迈了一步,露出半侧轮廓,不过片刻,又迅速隐回黑暗之中。
只一眼,那熟悉的身形、肩线的弧度,便刻进了冥栩的眼底。是厉湛。他的厉湛,真的冒着被围捕的风险,折回来了。
悬在半空的心,轰然落地,冥栩在原地轻轻踱步两圈,心底的急切再也按捺不住,他抬手拉开房门,脚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匆忙,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楼梯拐角的阴影处,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出来,精准地扣住他的胳膊,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带着他一个转身,便被拉进了拐角处狭小的工具房。
冥栩在被触碰的瞬间,就已经分辨出了那人的气息,那是刻进他骨血里的、独属于厉湛的味道。
所以他没有丝毫反抗,甚至主动放松了身体,任由对方将自己带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清扫工具,厉湛一手稳稳扣着他的胳膊,另一手快速扶稳被两人撞到、摇摇欲坠的拖把与水桶,确认没有东西砸到冥栩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冥栩的脸颊,触感细腻温热,声音压得极低,裹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担忧。
“乖乖,刚才……没受伤吧?”
一句温柔至极的询问,瞬间击溃了冥栩心底的防线。
酸涩与暖意一同翻涌上来,他在黑暗中抬手,凭着精准的感知,轻轻摸上厉湛受伤的左臂,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
“我没事,你手怎么样?疼不疼?”
厉湛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不在意,带着惯有的宠溺。
他受伤的手臂小心地绕到冥栩腰后,微微用力,便将人紧紧扣进自己怀里,胸膛紧贴着胸膛,连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还能抱我的乖乖,当然算没事。”
不过是流了点血,只要能站着、能抱着他,就不算有事。
冥栩生怕自己的动作碰到他的伤口,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向来聪慧通透、运筹帷幄的脑子,此刻一片混乱,完全摸不透厉湛的心思。他沉默片刻,樱花色的唇瓣轻启,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在冥家的庄园里吗?”
厉湛的动作顿了顿,陷入短暂的沉默,像是在斟酌最温和的措辞。
半晌,他抬起空闲的手,轻轻揉了揉冥栩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显得十分平静。
“你是我从夏宁集团实验室里带回来的人,又姓冥。我早该想到,你是冥家的人。冥家的人,出现在冥家的宅院里,一点也不奇怪。”
他不是没有猜测,不是没有推演,只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责怪与探究。
冥栩的身躯猛地一僵,周身的气息都微微凝滞。
他缓缓抬眸,望向厉湛的方向,即便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也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和的目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破釜沉舟的忐忑。
“那你……会怎么做?还……要我吗?”
会继续喜欢他,接纳他的身份、他的过去、他所有的不完美吗?
还是会觉得被欺骗,从此厌恶他、远离他?
又或者,在确认他安然无恙之后,平静地转身离开,亲口对他说,到此为止,从此两不相干?
无数种最坏的结果,在冥栩脑海里疯狂闪过。
可无论结局是哪一种,他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会放手。从小到大,他冥栩想要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冥家的权柄是如此,夏宁集团的掌控权是如此,厉湛,更是如此。
哪怕用绑的,用锁的,用尽一切手段,他也不会放这个人离开自己身边。
黑暗里,浓烈的占有欲在他眼底翻涌,如同蛰伏的野兽,只差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爆发。
厉湛的夜视能力远不如eniga,自然看不见怀中人眸底的偏执与占有,他只当冥栩是在害怕被抛弃,害怕自己因为身份而嫌弃他。
心口骤然被密密麻麻的心疼填满,他再也克制不住,收紧手臂,将冥栩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又坚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要,乖乖,我要你的。”
“就算你是冥家人,就算你有再多我不知道的过去,你也依旧是我厉湛最爱的人,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我怎么可能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