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隐藏或扭曲了某些因素。案发现场的情况与死者情况逻辑矛盾。”
“哪里矛盾?”
南钗坐直了,毫不犹豫地说:“尸检表征符合自缢身亡,被抛入井中时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但死者独居,现场无第二人出入。死者自缢,那么是谁将尸体抛入井中?如果死者利用井上转轴架自缢,绳索自然断裂后尸体入水,内部器官血液应向下而不是向上坠积,除非在井内发生头脚颠倒。可您也说了,井道直径六十厘米。”
“所以,您提供的案情必然有不实之处。”
牛兰珠第一次微笑起来,“好。记住这一点,所见未必为真。有时你的工作,会某种程度建立在谎言之上。”
“看似没问题的案情,只要其中一个因素产生矛盾,会立即推翻整个事件。”
成新也将南钗看了又看,“厉害!书就是给你这种人背的。这才多长时间?赶上老刑侦了。不过……”
牛兰珠闻言叹了口气。
南钗也没想到牛兰珠真的出假题考自己,这道题真正的考点不是死因分析,而是熟谙知识基础上的逻辑推理,以及质疑精神。
她缓过神来,问成新,“师哥,不过什么?”
成新说:“真正的精神你还没完全领会。”
南钗疑惑。
“最重要的工作守则之一是什么?”牛兰珠无奈,翻了个白眼,“保密!动动脑子,小姐,整个案情都是编的,而不只是你说的‘某些因素’。”
“我会把刚办完的案件细节透露给你吗?”
牛兰珠拍了下桌子,“把讲保密的那本册子抄一遍!”
蟑螂文化桥
“这是一份和罪犯赛跑的工作。”
“所有职业,拼到最后不是智力也不是体力,而是意志心。”
“大多数人的意志在一桩桩案件侦查中磨炼,调动他们的除了经验,还有情感。但你不一样,从某种程度上说,每天的你都不是原来的你。利用好这一点。”
南钗在路口等房屋中介的时候,还在日记里反复读牛兰珠的这段话。黄粱区的街道格局一如背诵,但唤不起任何真实记忆。这是她曾经长大到八岁的地方。
不远处那栋旧楼经过多年风雨侵蚀,泛出一层出土文物般的灰茶色。二楼窗玻璃很大,紧闭着,能看见阳台斜放着的塑料大澡盆,一只钢丝衣架还挂在棚顶。就好像里面随时会走出个人,伸伸懒腰,穿着睡衣收收捡捡似的。
但南钗知道,永远不会了。
那里是她十五年前的家。也是黄粱区二一三案的案发现场。
南钗手揣在衣兜里,鼓弄一串温热的钥匙,但其中没有一把能开旧家的门。家门钥匙早年被苏袖收走了,这么多年,南钗索要过两次但未果,也没执意回来过。
“是南小姐吗?”身后传来声音。
南钗转回头去,房屋中介是个面目普通的年轻人,脖子上吊着工牌,很热情,“咱们去看房吧,您满意的话,今天就能签合同。”
约看的房子在相隔不远的九华街,和老街截然不同的光景,因为规划建设,同时毗邻文化桥和艺术商业区,颇有种民俗闲市和现代情调融合的意味,这头摆摊算命,另一头咖啡画廊。
当然,离刑事技术研究所也很近,只需要坐一站地铁,骑自行车十分钟。
“听说这附近有个黑市?黑诊所有没有?”走进公寓楼时,南钗不经意问了句。中介按电梯的手指一顿,安抚道:“您放心,这地方看着是老城区,其实公安扎堆,治安差不了。那边跨区是省公安厅,这边不到两公里是市局……”
两人来到十一层,停在一扇比桃源老屋体面太多的厚门前。这间房比中介的嘴让人放心,宽敞透亮,设施都是新的,走廊也没有消防隐患。南钗转一圈就看中了。
她签了合同,中介跨在门口改智能锁,对面那扇同款仿木门露出来。南钗问:“对面也是你们租的房子吗?”
“应该不是。”中介望了眼,“像没人住的。”
南钗不这么想。进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门前的地砖和对面光泽度不一样。非常细微的差别。经常被踩踏的砖面总是显得斑驳。因为鞋底起到抛光效果,鞋底嵌的细微砂砾却会在抛光中留下擦痕,让亮的更亮,暗的更暗。
但对门不止没传出过半丝动静,门扇干净得半个指头印都找不到,指纹锁光滑如刚揭膜。门口没堆放任何杂物,地垫垃圾袋也没有。只有一扇高宽深色的厚门静静矗立着,像张冷漠的脸。怎么看都没人气儿。
八成有点问题。
南钗在心里默默评价。
岑逆开车经过公寓楼,一脚没停,车载电话通着。他打方向盘,“对对对,排查阳光悦府和西英中学周围两公里的小旅馆、黑网吧还有私人影院。通知技术队,扩大申请监控调取的范围,交通安防都招呼上,看能不能找到江勇。”
“金店?虎子你稍带看一眼。小贾,小贾!你别跟虎山玉走,另带一组人扩大搜索范围,专找离他家和学校远的金店。为什么不在两公里内找?谁在自己家门口销赃啊。”
“我干什么去?别瞎好奇。干活!”
岑逆挂了电话,踩刹车停在文化桥边上,拉弦抽陀螺的声音夹着神医偏方广告词飘飘悠悠钻进车窗。他下车,深吸一口气。
这地方有个黑市。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文玩杂货卖艺扎堆的地方,扔个石子能砸仨盘串大爷。人一杂,事就多。前些年文化桥公园很是抓过几个倒腾古董的,真假都有。后来还逮过卖粉的,肃清了一阵,最近又蓬勃发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