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悯扫视过这人仰马翻的光华殿,太阳穴生疼,还是说:“不错,我找你就是为了此事,只是这里不好说话,我们——”
“少东拉西扯的!”陆不尽的板斧寸进,“快说!现在就说!我——”
“不尽!”尊君霍然起身,沉声道,“退下!”
大殿内的人大多傻了眼,此事才叫尊君这一声喊回了声。定睛一看,竟是那许久不见的清川真君。
陆不尽比陆不苦小三岁,二人是亲姊妹,长得却并不相像。陆不苦长得浓眉深眼,高鼻薄唇,是浓艳的气派欧模样,陆不尽却是柳叶眉,杏圆眼,打眼看去,是极温和的长相,可二人的性格却是与模样相反,陆不苦冷静自持,心有成算,陆不尽则是仙京知名的炮仗,一点就炸。
在陆不苦身死后,这陆不尽更是不用点都会炸。
“多年不见,她怎得还是这样不守规矩?”
“何止啊,我瞧着是比两百年前更疯了。”
细碎的议论声四起,陆不尽久不在京中,又行事跋扈,人缘极差,她乍然现身,想来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惊吓而非惊喜。
陆不尽对这些闲言碎语恍若未闻,仰起头,下颌划过一个高傲的弧线才看向尊君,冷冷道:“退下?尊君好大的威风,你我同为飞升的修士,你凭什么命令我,怕不是‘君’字听多了,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吧。”
这一句可比她喊“春悯滚出来”的杀伤力大多了,跟冷水滴到热油里样的蹦出一圈油点子。
“清川真君!”几位神仙拍案而起,“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这等放肆!”
“两百年不露脸,一出现就是斧挟倏山仙,还对尊君口出狂言,我看你是真失心疯了!”
地上有三个趴着的祝礼众齐齐抬头,方因方果还有李四几乎同时道:“你说什么仙?”
尊君本人倒是并不生气,只是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正要开口,席间便又有一人站起身来。
那人一身青袍罩素纱,衣角缝着块戴孝时才用的白麻,襟上绣四层水波纹样,头上只一根乌木素钗,体态格外端庄,只这站起来的动作,似乎就比旁人要矜贵不少。
赫然是同宫芍一般出身鸣泉宗的福龛圣者齐居贤。
齐居贤一手背后,一手在身前示意:“春悯既已说了会与你细谈,便不会食言而肥,不在这里说,自然也有他的理由,你不分场合这般放肆,徒然叫尊君难作罢了。且先下去,待祝礼结束,你——”
陆不尽又是一眼睨来,毫不留情打断道:“齐居贤,这里又有你什么事?”
齐居贤被这样不客气地怼一句,眉眼沉沉:“你别胡闹了!”
“四皇子殿下也来命令人了!”陆不尽也骤然拔高了音量,用同样的厉喝回道,“你当这里是你的东纶吗!”
齐居贤的脸色骤然一变,满脸煞白。
“陆不尽你吃错了什么药!”成大器重锤桌面,豁然起身,“什么话都能乱说的吗!”
“说个话又有什么不敢?你当人人都是你成大器那么胆小如鼠,成日躲在这叛徒身后畏畏缩缩!”
她逮着谁炸谁,公平公正,绝无偏私,手持板斧挟倏山仙,口吐狂言骂无上尊君,十二席上五席的人也来一个骂一个来两个骂一双。
她有无边的怒气,整个人都宛如怨憎的化身,板斧架在春悯脖子上,斧刃已快划破春悯的脖子。
春悯心想,这人两百年没见,竟是比两百年前还要更暴躁了。可眼下不好处理,虽然多亏有她,打断了这飞蛾扑火的刺杀,可疏怀圣者的事决计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下就说出来,就算说了,陆不尽也必然不信。
毕竟相比她姐姐耳提面命要报恩的疏怀圣者,显然是他这个叛徒更不可信。
他盘算着该怎么开口,而陆不尽已被他好像走神的模样激怒,板斧竟是又寸进些,直划出道血线来。
成大器青筋外露:“陆不尽你松手!”
“松手?”陆不尽怪笑起来,“他既然不说,那便是用阿姐骗我上来,敢开我姐姐的玩笑,他不该以死谢罪吗!”
铛!
就在这时,一声金石音响,陆不尽的怪笑戛然而止。
无人察觉那人是何时来的。
当他们回过神时,那把黑扇已抵住了斧刃,止住了刃身继续向内切进的势头。
光滑的斧面,倒映着漆黑的骨扇和一只白如象牙的手。
一时万籁俱寂,只有那铛音回荡的余响。
陆不尽缓缓拧头,用一幅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那扇子的主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要紧人物。”那人笑道,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弥漫着一片又艳又煞的浓雾,“同离了狂语真君的您一般,路边讨人厌的野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