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人多,我们先走就是了。”谢宣紧一紧缰绳。他本与几个同窗相约结伴而行,可那几人辎重随员多,路上走着,便渐渐分开了。
“也好。”胡四点头,“人多了也招摇,不如我们人少些好,若遇上个把不长眼的,骑马也比坐车灵活些。”
“驴不快哇!”虎啸在后呻道,“胡四哥和小相公骑马走了,我一个驴子哪里跟得上?”
胡四笑道:“小厮莫要小看驴子,真跑起来,也不差什么。”
虎啸小叹一口气,他本想见识下北边风光,却没想过是这样荒芜境况。早知如此,他留守在苏州城里享福倒不好?只盼那北京城繁华些,也算值得这一路风尘了。
胡四同谢宣并辔行着,忽然问:“小兄弟的身手是哪里练得的?且是个练家子!”
谢宣笑答:“不是有意学来。我小时体弱,家父令我学武强健体魄,不想就一路练下来了,也算因祸得福。”
胡四点头:“若不是练文章做得公卿,还是练武实在些。就如我这般三脚猫身手,也好作个镖夫走走江湖。”
“胡四哥岂止三脚猫。”谢宣又笑,“我若不是先中了个生员,我也不要考文举。”
几人身旁,一匹大骡子驮着几人的辎重,温顺地跟在胡四的马后。天上阴云更暗,零零星星雪片落下来了,谢宣自背后行囊里取出一个斗笠来戴在头上。
虎啸忐忑一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小相公,胡四哥,今朝哪里投宿哇?”
“投宿?”胡四嗤了一声,“天作被子地作床!”
“啥?”虎啸垮下脸来,他虽然不过是个寻常小厮,却也没吃过风餐露宿的苦。
谢宣晓得胡四是吓唬虎啸,手指远方宽慰道:“莫慌,总有投处,远处我看有个村子模样。兴许还有人在,就是无人,破屋破庙总有一间。”
“破屋?”虎啸心中更怕,墙倒屋塌,若是再碰上个横死的尸首,简直要吓破了胆子。至于破庙,庙里黑洞洞无些香火,只几个菩萨力士,也是唬人得很。
“走罢。”胡四打断,又吓唬虎啸道:“雪下大了,不要给你埋在路上!”
一行三人走到黄昏,终于到了谢宣先前所见有房屋处,的确是个村庄模样,只是村外田野一片荒芜,无人整理,村民想必已是无人了。
“慢些,别下马。”胡四拦住谢宣,压低声音道:“好远就这一间庄子。”
谢宣会意,轻收马缰,双廿随即放慢了脚步,耳朵机警地竖起。方圆几十里无处投宿,这几间房屋里说不准住着什么人,就是给贼人占作了窝巢也不奇怪。
悄然无声,只有不远处一个半敞着的柴门在寒风里吱呀着。
“我、我们走罢……”虎啸在驴子背上战战发抖。与其在这阴惨惨村子里投宿,他宁可以天为被地为床。
胡四回头作个噤声手势。此时天色昏暗下来,虎啸也看得清楚:那柴门后房屋内,隐隐有些火光。
对寒灯老翁陈苦楚抚骏马游子叹别情
话说前方屋内火光闪烁,胡四摆手令虎啸噤声,自己竖起耳朵去听。
一阵急雪卷过,那柴门嘭地拍开,虎啸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缰绳不由一紧。
“讴啊——”驴子深感不满,大叫起来,慌得虎啸险些跌下去,两只手不知该捂自己嘴还是捂驴子嘴。
柴院里房屋窗户上闪过一个影子。
“走。”胡四低声下令。
谢宣示意窗户,轻声道:“胡四哥,摸清底细好些。”
胡四登时会意: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处可住,他们今夜注定投宿此村,如今屋内人显已发觉门外来客,他们若悄无声息走了,反倒引人防备,说不准就要先下手为强。不如索性挑明了来意,图个知己知彼。若那屋内不是恶人,他们打了招呼,也好使人安心。
胡四向前几步,手放在腰刀上,自马上欠身将那柴门打了几下,扬声叫道:“可有人么?我一行三个旅客,前来投宿!”
无人应答,胡四又将那柴门打了几下。
“壮士别处去投罢。”一个苍老声音响起。那只驮着辎重的大骡子一整日不曾听得生人动静,不由喷了口气,向后踏蹬几步。
“乡亲,别处无人。天寒路冻,不好寻柴火。”胡四将官府颁的举子赴京应试旗子举起来,向内张了一张,“我等是赴京考试的,不是歹人。”
窗户上有个人影晃了一晃,房屋里沉寂一刻,终于有个胡须花白老翁把屋门打开一条缝,胡四从马背上跃下,向屋内一拱手,手指身后谢宣和虎啸道:“这是我家主人和小厮,我们一行是上京赴春闱的。”
老翁见胡四身后是个清俊后生带着小厮,知晓非兵非匪,终于将门开得大了些。
“你们投宿也可,只是我孙女今早没了,还在屋里停着,你们若不忌讳,就进来罢。”
胡四回望谢宣,谢宣默默点头,示意无妨,跃下马背,将双廿栓在院内槐树上。
“走……走罢!”虎啸听说有死人,不肯下驴,小声向谢宣恳求:“小相公,不要停罢?我们换个人家。”
胡四不耐烦,一把将虎啸自驴上扯下,将驴掣住,系在双廿旁边。
谢宣拱手道个“打扰”,踏入屋内。屋里除了一个老翁,就只有一个十三四岁少年在火炉前低头坐着,并无停灵样子。
“死……死人呢……?”虎啸在后揪着谢宣衣袖,踌躇着不敢进。
老翁虽老,耳朵却灵,听见虎啸发问,便手指屋角,草席上是一床孩子用的百衲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