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该得很。”书苑发了一阵子狠,又轻声道:“你从来不说,我也晓得你有些抱负在心里。你若是如愿,我也蛮替你高兴。”
“嗯。”
“只是如今不是做事的光景。你不要一腔赤诚去了,冷了心回来。”
“我知道。”谢宣点头。
“我也不管你要不要做官。”书苑继续说,“只私心不想你学了那些文武双全大英豪的模样。譬如那卢总督
名将卢象升。明代文武双全的代表人物之一,天启二年进士,精于骑射膂力过人。曾训练“天雄军”抗敌,后战死于巨鹿。
,人人晓得他是英雄,如今又在哪呢?”
英雄自是埋骨沙场。谢宣不说话,满心皆是说不出的悲愤沉重,仿佛梦中也曾随英雄左右,眼见兵绝马死,炮尽矢穷,眼见鞑兵的白刃刺入英雄心胸,却只可旁观,不能一救。
“恨不能早生二十年。”
书苑想了一想,故意揶揄道:“你早生二十年,是要做那力挽狂澜的大英雄,我只觉得二十年前发财仿佛容易些。勿要讲了呀,说来说去,尽是‘如今年景不如昔’,好似老账房口吻。”
“冷吗?”谢宣低头把书苑的手合在自己手掌心里。
“不冷。”书苑将自己手外面谢宣的两手呵了一呵,“你不是说我要出师了?你教我骑马,好不好?”
“好啊。”谢宣同意,“只是骑马并非一两日可以学得,东家一不能怕累,二不能怕痛,二者之外,还要平日勤加练习。再有,不可哭鼻子。”
“放心好了。”书苑满口答应,“我骑在马背上,马驮着我,有啥好痛么!”
谢宣笑而不语,与书苑去寻双廿。
此时双廿得了黄师娘热情招待,正悠然吃着炒熟的豆饼,见两人前来,不过将眼睛眨得慢了些。
“你给我骑一骑,你可乐意么?”书苑上前笑眯眯把双廿的鬃毛捋了一捋,“我比臭书生轻盈呢。”
双廿不置可否,鼻子里扑出些热气,一双黑眼睛若有所思望着书苑。
“它说好。”书苑回头笑看谢宣。
书苑兴冲冲牵出双廿来,也不仔细听谢宣滔滔不绝于耳的啰嗦,左脚入镫,右脚跨过马尾,一个巧劲飞身坐在双廿背上,使双廿当即发出一声不满的啸叫。
“我我我——”书苑有些惊慌起来,两手紧握缰绳。
“垂踵,沉肩,直背,目视前方,不要看马。”谢宣将双廿脖子轻轻拍了一拍,手执长缰,示意双廿缓步,自己走在双廿身侧。
奇异的大生命迈起脚步,田地尽头的枫树和原本就矮小的天平山都仿佛更矮了些,书苑兴奋得面颊绯红:“我好高呢!”
“是。”谢宣不由微笑,又向书苑手上点了一点:“东家手上松些,缰绳不过是给马儿的信号,不宜太紧,就如……就如握空心苇秆一般。”
“喔。”书苑将拳头虚了虚,“你从前怎么不说骑马这样好玩?我从此不要坐轿子了!……”
“东家专心,不要乱动!不许讲话!……”马上非儿戏,谢宣难得厉声呵斥。
“姐姐姐乎!”场院里的巧儿忙向龙吟指远方书苑和谢宣两人。
“是姐夫!”龙吟把巧儿揪了一揪,搬一只小杌子,和巧儿一道心满意足坐着,将菱角形状的糖块往自家和巧儿嘴里填。
“尽吃糖食,龙吟小丫头牙齿不要好了。”一旁黄师娘担忧。
“我不怕呢!”龙吟得意,“我使皇爷用的牙散。大小姐讲太史公讲了,吃饭漱口,牙虫退走。”
“这又是哪一家太史公说的?”黄师傅笑问,也坐过来,将两手搓一搓,向黄师娘陪笑道:“敢问大掌柜几时开饭?”
黄师娘冷哼一声:“你不来厨下帮手,明日午时开饭。”
龙吟忙接口:“师娘师娘,我来就好。”
黄师娘冷脸:“龙吟丫头看着小囡好了。老头子闲着也是闲着。”
黄师娘捉了自投罗网的黄师傅往厨下去,龙吟把自家面孔贴着巧儿的,望向书苑二人方向:“龙吟好不好呀?”
“好。”巧儿点头,把几个短手指头数一数,“娘好阿姐好姐乎好。”
“二小姐,我好不好?”虎啸走进来,热忱期待着童言无忌。
兴许是用了太多“好”,巧儿忽然吝啬起来,只拿两个圆眼睛看着虎啸,鼓着腮将口中糖块吮着。
“啊,到我就不要讲了,好小气个囡囡!”虎啸佯怒,把巧儿脑壳揉一揉。
远方书苑二人还在热闹,双廿踱着方步子走了一阵,竟然小跑起来了,累得谢宣在后一面追一面呼叫“东家”不迭。
“等大小姐学了骑马,兴许也买一个骑。”虎啸又升起些希望,望着马背上的书苑,将龙吟的菱角糖拿了一个吃。
“小厮快叫大小姐去!”黄师娘笑盈盈自厨下出来,“老头子烧好菜饭了。”
“嗳,是!”虎啸脆生生答应了,拔腿就走,不一时就叫了书苑两人回来。龙吟则协助黄师娘在堂屋里摆放桌面。
“姐乎冒烟了!”巧儿手指谢宣。众人看时,果然见谢宣头顶热气袅袅升起。
“啊唷。”黄师娘叹,去将一旁火盆拨得热些,“后生不晓得保养。冬日里跑得冒了汗,仔细要受凉的。”
书苑偷笑,在桌子底下将袖中汗巾递过去,谢宣接了又不好意思使,只是尽数团在手掌心里。
“来来,吃杯热酒,去去寒气!”黄师傅殷勤将旋子里热玫瑰酒倒入几人面前酒盅,正色道:“校勘老爷下次再来同老夫吃酒,就要是状元公了,大小姐说可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