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听这个做啥?”差役冷着脸,可刘镖头一口一个“官爷”唤得他好生舒坦,忍不住就吹嘘起来,“谢大人晓得?他们府里专写了帖子托我们办事,查问往来人口。”
“喔唷。”刘镖头见猢狲顺杆儿爬,忙摆出憧憬神色,将那杆儿拔得再高些,“官爷就是官爷,相与的都是朝廷里大人物,见的世面天样大了。”
书苑在后头忍着笑,只顾绷着脸,不免有些严肃太过,那官差见了,忙压下嘴角,责问:“你是哪里的?”
书苑见官差指着她,心头一慌,只怕开口暴露女流身份,也顾不得虎啸如何过关,忙粗着嗓子“啊”、“啊”了几声,将手指了指嘴巴,意在不会说话。
刘镖头忙接话,替官差在路引上点了一个名字:“官爷,这一个是小的家人小厮,生来哑巴的。”
“是么。”官差露出狐疑神色,将一行人细看起来,又手指病西施似的给人搀着的虎啸,问道:“他是怎么回事?”
虎啸素来晕船晕得厉害,方才船只颠簸,本已有些不适,此时看官差拿手点着他,心里一紧,不由“哇”一口吐了出来,把那官差嫌弃得皱着鼻子倒退了好几步。
刘镖头还未开口,旁边伙计抢道:“这一个是水土不服兼发疟疾。”
“常州来宁波,多远地方?闹啥水土不服?大冬天里,又发什么疟疾?!”官差横眉,“我看你们有些古怪!”
众人心提到嗓子眼,暗叫“不妙”,不知如何脱身,另一边有官差却高叫起来:“苏州府,苏州府哪里的?!”
几人定睛一看,见是一行人被官差兵丁围着,中间一个油头粉面妇人给人提住。
“说,可是姓周?!”
那女子一愣,随即娇滴滴哭起来:“是苏州城里来的,是姓周呀……姓周也不犯王法的么!……”
“哼,姓周就不行!”官差提住那一行人,就呼唤众帮手上前把人锁了。
“官爷,行行好,我们误了开船时辰,不好交差的!”刘镖头趁隙又将箱子里大红织锦搬一匹出来,“官爷收着,只当我们给小厮龌龊赔罪了。”
一匹纻丝三两半,一匹织锦八九两,这一下就得了一年的嚼用,更何况一旁同伴已捉了个交差的人,不如就此收工回家吃酒。作如是想,那官差忙从一旁等待查验的布商货篮里拽一块阔白布把绸缎裹起,在沉甸甸包袱底下冲刘镖头等人摆手。
刘镖头见状掣住书苑就走,虎啸跌跌撞撞跟上,慌手乱脚往大船处去。几人登上船将船舱门扇关上,船开动起来,才长出一口大气。
“要你多嘴,说什么水土不服发疟疾!”刘镖头在方才快嘴伙计头上凿了一下,“你是镖头老子是镖头?!”
“好了好了呀。他也没坏心不是?”书苑忙劝,又担忧道:“方才那几个人,眼见的是受冤枉了,这怎么好?”
刘镖头将窗扇推开看了一阵,道:“我看没事。他们不过是要捉大小姐,捉到了既然不是,自然就放过去了。何况我看……”刘镖头把眼睛眯缝了一眯,“……那几个也不大像好人。”
“是么?”书苑疑惑,也走到窗口观望,“我看不出来么。”
“好似拐子模样。”刘镖头专注观察,喃喃推测:“我老江湖眼睛,多少看得出来。那个妇人眼光闪烁,面目奸诈,绝非善类。不然一个青春年少妇人,也无与个汉子结伴同行的道理。”
书苑听了就不大高兴,一个青春女子带个汉子,她周书苑莫非也像个拐子?!
“喔大小姐不是,大小姐不是。”刘镖头发觉失言,忙解释:“谁不晓得大小姐是姑苏城里鼎鼎有名大东家。”
书苑失笑:“我可是当真从宁波拐出人来了。”
“啊哈哎哟……”虎啸又把姜片换了两个新的,躺平在船舱地板上呻吟,“大小姐……咱们啥辰光上岸哇……”
“到北新关,北新关过了就不坐船。”书苑保证,“你再忍一忍!”
“大小姐,”刘镖头笑向书苑比了比手,“要么我一个手刀给小厮敲晕好了。”
“不不不!”虎啸惊慌,“我不出声就是了。”
虎啸作生无可恋状伸直手脚,绷紧嘴巴再不作声。又行了半日,船到关下。谢大人的帖子显然还未到,关上税吏不过按着绸绢数量索了税金,又落了些好处,就将几人放过去了。
“好险,好险!”虎啸两脚落在扎实地面,终于恢复元气,叽叽喳喳围着书苑说话,“大小姐,我们险些不曾给捉住!”
“什么‘险些不曾’,是曾是不曾?”书苑笑问。
“是不曾哇,不对不对……”虎啸皱眉,拿手指头比着,试探道:“是曾?”
书苑一时无语,把眼睛翻了一翻,笑把虎啸敲打了两下:“阿要笨煞!”
一行人在钞关外歇了半日,就见胡四与谢宣两个从关下骑马出来了。两人虽面貌多些风尘,却是毫发无损,只有谢宣带着的书箱子不见了,换成个藤篮子。
“箱子呢?”书苑疑惑,向谢宣身后看。
胡四闻言就笑:“大小姐不要讲了。关上当差的相中了樟木箱子,使个篮子与我们换了。”
“书都在,买椟还珠了。”谢宣展开篮子,当中书籍排列齐整,一封银子竟然也剩下好些。
几人重聚,都是满心欢喜,刘镖头上前把谢宣臂膀拍了一拍,笑道:“小兄弟老主顾了。到明年卷款私逃,大小姐又要惠顾了我们捉你。”
谢宣微笑不语,只是眼睛望住书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