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蒺藜栽种完毕,家丁的面孔从墙头消失。谢宣从藤椅上坐直,认真梳理起眼下境况来。
他父亲乃是颜面大过天的人,今日暴怒,也无非是被驳了脸面。他此时若是强行以蛮力出走,虽属可行,却必然更加激怒父亲,使父亲有迁怒书苑之可能,连他那老实弟弟都可遭池鱼之殃。他不如消停坐几日诏狱,坐得朝廷消了气,他再趁机越狱,朝廷乐得顺坡下驴,倒不大会认真追究。
只是他当日仓促离苏,要在此地坐牢,也该给书苑通些消息。不然以书苑之要强,必然不肯轻易遣人来宁波,只是一个人在苏州生急生恼,于健康殊为不利。
至于他继母,谢宣望天叹一口气,则只好是“无可救药,听其自便”而已。她若愿意做戏,随她做一世去好了,他身为晚辈,却是无从置喙。
谢宣再度躺平,伸直双腿,手臂垫在脑后。眼下第一要义,乃是同书苑通信。正当谢宣认真筹划如何穿越重重高墙时,一只包了小石子的字条从天而降,打在他的额头上。
谢宣顾不得痛,忙将纸条展开,却见上面写着几个矮胖稚拙的字:
“西墙左行三列四。”
谢宣当即跳起,奔向院子西墙,将自左数起那行三列四的砖捅了一捅……毫无动静。那砖与墙固作一体,毫无松动迹象。
谢宣一拍额头,以他弟弟的聪慧,此“左”必然不是他谢宣的“左”。谢宣重新从右边数起,果然那砖缝灰泥已松动,他将砖拿下,一只等待已久的手迅速推进来一只雪梨和一把小铲子。
“哥你将旁边砖再撬动几块,明日我好送你些大的。”
谢宣哭笑不得。再没想到他这老实弟弟成了他救星。谢宣将铲子和梨接在手里,正犹豫要不要嘱托谢衡协助往苏州送信,却听谢衡道:“哥你早些睡罢,我怕娘看见,明早我再来。”
“你不要动武噢。”谢衡待要动身,却忍不住再次叮嘱哥哥,“不然爹还要恼。等明日爹不生气了,我再帮你说。”
谢宣不由微笑:“好。你快些回去吧。”
少年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消失在墙那边。
清晖堂内明决意集玉山上错寄书
时值凌晨,也许是有了铜锁和铁蒺藜坐镇,清晖堂的黑漆桐油大门前只有两个家丁守着。此时两人各据一只方杌子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显已有些困倦。
啪嗒一声,仿佛是砖瓦落地。
“啥声音?”其中一人忽然坐直身子。
穿廊下院墙边行三列四处,有个影子忽然蹲低了些,捏着鼻子发出惟妙惟肖的“喵喵”声。
“猫啊。”家丁打了个哈欠,再度陷入凌晨的昏昏里。
“哥,哥!”一个紧绷的小嗓子,“你睡醒了吗?”
“我没睡。”谢宣回答,无奈望着墙洞另一头那只眨动的眼睛。
那只眼睛很快被一只油纸包挡住,谢宣接在手里,是一盒糕。
“我怕娘不给你饭吃。”谢衡解释,又担忧,“哥为啥不睡?”
“睡不着。”谢宣苦笑,将昨夜未说的话提起:“阿衡可帮我送信吗?”
“好。”谢衡先答应,才问:“给谁?”
“给……”谢宣犹豫一瞬,干脆道:“给你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