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谢父开口,费夫人将茶盅放下,自袖里取出汗巾向自家大人面上揩了一揩,坐在一旁。
“是。儿听闻父亲身体不适,连夜从苏州返来。”
“嗯,回来好。”谢大人含混答应,似乎像费夫人一样,并不打算提起三年前的故事,“只是你瞒得好消息。”
谢大人不晓得说儿子还是夫人,费夫人忙接口:“那时也是没办法么。生米先作了熟饭,人家小姐家里告到衙门,他舅舅如何舍得不管呀?”
“荒唐。”谢大人冷哼一声,向费夫人道:“都是你太放纵了他。”
继母明着泼脏水,谢宣待要替书苑和自己分辩,却也晓得此处不是讲理地方,只好咬牙不语。
谢大人咳了两声,向谢宣道:“此事也罢了。你如今是有朝廷功名的人,做事还是当稳重些。”
“是。”
提起功名,谢大人神色和缓了些:“你读书且是出息,来年春闱,为父盼一个‘进士联捷’,不算过分罢?”
“儿当努力,不负父亲重望。”谢宣答应,一旁费夫人眼色紧了紧。
谢大人点头,闭目养神。费夫人笑道:“阿衡听说哥哥高中了,这几日也是用功得很。”
谢大人冷哼:“他不做那无用之功就很好。”
费夫人着实将谢宣挖了一眼,又向谢父道:“老爷不是前日还说了?如今大哥儿既高中了,也该说门正经亲事。”
“母亲,我已成家在先。”谢宣急忙打断。
“傻孩子。”费夫人笑,“苏州那头,你自己喜欢,娶了就娶了。可终究没有个正经媳妇管着你,那可是不成。”
“我已写下文书,实是正经。停妻再娶,是为罪过。”谢宣力争。
“不要讲了。”谢父依旧闭目养神,“你母亲的话不假。你少年人荒唐些,多一个人便多了。正经亲事不可耽误。”
“不。”谢宣断然拒绝,“我户籍并入女家,才于南直隶考取功名。父亲若要我以妻为妾,我就是冒籍偷考。无需别人告状,我先去官府自首,从此给官府黜落,终身不用!母亲也无需为我婚事费心了,我若给官府黜落,阿衡学业难说不受牵连。”
“放肆!”《太上感应篇》摔在谢宣身上,“官宦子弟,何曾有入赘商家的道理?!你母亲说你真心改过,我看你是不曾变过!”
“我的大人,哥儿他年轻不晓事,你这可是病身子呀!”费夫人面色惨白,拿手替谢大人抚着胸口,“大哥儿,还不快来给你父亲赔个罪?”
谢宣见父亲和继母情状,站在原地,只是冷笑不语。
“你这狠心的孩子,莫不是要将爹爹气坏了才高兴?”费夫人向谢宣哀哀恳求,心中却只是暗叫不妙。
原来此番谢七前往苏州请谢宣,竟是费夫人一力主持。本届南直隶学台大人乃是谢宣父亲的同窗,评出榜来,便认出了谢宣履历,赶着给谢父写了封喜报。费夫人见瞒不过谢宣落籍苏州的事,又畏惧谢宣出息了再行报复,索性生了一计,先用父亲急病将谢宣骗回宁波来,再安排一门她自家选定的亲事,从此和媳妇两个将人牢牢看管在宁波,再生不起一点波澜。
计谋本是周全,费夫人想着,以谢宣之孝顺老实,定不敢违背父母之命,却不想那苏州小姐把这老实头吃得这般死,教得如此厉害,竟敢拿着官身前途威胁她了。
“哥儿,你可是要你爹爹性命呀?!”费夫人掉下几个泪珠儿来。
“母亲,我何曾要爹爹性命?”谢宣耿直了身子站着,冷冷注视继母,“倒是母亲当日污我名誉,说我与姨娘有私,使我至今不得清白,是真正要我性命,却从未向我赔罪。”
“你——”谢父自榻中坐起,咻咻气喘,怒将几上铜香炉向谢宣掷去,却被谢宣偏头躲开。
费夫人惊叫:“都傻了,还不拦着些?!”
“拦什么,给我将孽子锁了!”谢父手指谢宣。
“父亲无需锁,儿子这就走了。”谢宣不顾父怒母泪,转身大步离去。
“夫、夫人……?”丫鬟走进来,请教主母。
“还愣着做什么?!落锁去呀!”费夫人命令,又转身扑在丈夫膝上,哀哀哭起来,“大人你瞧见了,我好心教大哥儿回来,可他是要我和衡儿性命的!……”
谢大人见爱妻哀哭,怒气更盛,当即也令:“去,教小厮将门锁了,再使几个有力家人去,看管着他,不许他再出院门一步!”
因玩物慈闱发怒火为探亲幼弟识矛戈
“十九、二十、二十一!……母、母亲!?”谢衡一惊,一脚将五彩鸡毛毽子踢过院墙,背着手站直,绷出一副老实面孔。
“谁调唆他踢毽子来?”费夫人冷眼扫过,一院子丫头小厮噤若寒蝉。
“母亲,是我,是我读书读得筋骨酸痛,才——”谢衡试图挽救同伙。
“都去领罚。”费夫人下颏微微一扬,方才与谢衡踢毽作耍的众人纷纷趴在地上磕了头,默不作声领家法去了。
“不长进的,人家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还懵懂三不知!”费夫人将儿子下死手拧了一把。
“哇啊啊啊——疼疼疼——”谢衡呼痛,“母亲大人轻些勿伤手!——”
费夫人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把手放开,将方才拧过的儿子臂膊放在手里揉着,皱眉道:“你也好教母亲省省心罢!你大哥像你这个年纪,秀才都要中回来了,你倒好!”
谢衡老实低了头,咕哝道:“我没有哥哥聪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