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出大院,汇入主街。街上的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陈远缩在后座上,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公安同志,我要是交代了,能算我立功吗?”
张队长和顾北一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后视镜里,张队长和顾北一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车内安静了三秒。
“陈远。”顾北一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来,带着寒气,“你对念念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陈远缩了缩脖子:“妹夫,我一时糊涂。”
“别叫我妹夫。”顾北一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种畜牲不配。”
陈远嘴唇哆嗦着:“我真的不敢了,以后我给念念当牛做马,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当牛做马?”顾北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不笑还让人冷,“你连活着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慢慢转过身,从副驾驶侧过半边身子,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陈远。
“你听好了。”他的语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陈远的脑门里,“你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都是在替你自己赎罪。牢饭也好,枪子儿也好,你活该。”
陈远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出一个音节。
顾北一已经转回去了,后脑勺对着他,声音从前座飘过来,轻飘飘的,却比刚才更让人后背凉:“道歉的话,留着下辈子说。”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
张队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远,什么也没说,踩了一脚油门。
吉普车加冲进夜色里,陈远缩在后座,手铐的链条叮当作响。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彻底栽了。
次日,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秀山县的大街小巷。
陈远的事迹被传开,连带着他所在的糖厂名声一夜之间臭了。
有人说糖厂专门给人贩子输送货源,有人说厂里好几个工人都是人贩子的眼线,更有鼻子有眼的说法是,只要是从糖厂出来的女工,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谣言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真。
糖厂的女工开始请假,一个接一个,理由五花八门,头疼、腰疼、娘病了、孩子烧。
到最后,连男工出门都不敢拍胸脯说自己是糖厂的。有人问起,就含糊一句扯别的,赶紧低头走人。
家里有闺女的父母,更是把糖厂方圆两里地划成了禁区,一遍遍地叮嘱:“绕道走,别靠近那鬼地方。”
半个月前相亲市场,糖厂的小伙子还是秀山县的香饽饽,现在,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消息传回红旗大队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陈建设去刚出门就感觉不对劲,走在路上感觉后面总有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感觉如芒在背。
他没回头,害怕他们是在议论自己,按理说,大队里的人去县上少,陈远的事情应该不会这么快传开,但是他也担心,毕竟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还想着把儿子救出来了。
黄秀兰去井边打水,原本聚在那儿聊天的几个妇女看见她,话头戛然而止,各自端起盆子散了。
水桶还没提上来,背后就飘来一句:“养不教,父之过,出了这种畜牲,还有脸在村里待。”
水桶哐当一声掉回了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