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好奇,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人。
姑姑拿出了母亲离开时留给我的匣子,当时我太小,而且刚到美国不久,就有国府派来的人窥探监视我们的生活,姑姑就把匣子藏起来了。后来她看我接受了母亲去世的事实,也就没再提起此事。
匣子是铁皮的,上面压着凤尾花的纹路,我轻轻按动扣锁,啪嗒一声,回忆带着旧时光里的尘埃在我面前慢慢展开。
里面有个精美的梳妆盒,那是爸爸新婚夜送给妈妈的,里面是套完整的东珠首饰,还有外婆留给她的黄金扁方。梳妆盒的旁边是只铁盒子,里面有褪了色的鸟羽,我记得妈妈把羽毛吹起来,逗我去捉。还有弹弓、小石子和孔明锁……
盒子下面放着两个册子,没带锁的是本相册,第一页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我一眼看到了妈妈,她是那群人中唯一的女性,穿着实验服,朴素而美丽,尤其那双眼睛,从泛黄模糊的纸张中透出一股笃定。爸爸就站在她身后,一身军装,年轻英俊。
我把相册拿给父亲看时,他激动起来,摩挲着那块报纸说,没想到妈妈一直留着它,这是他和妈妈的第一张合影,那时候妈妈刚刚拒绝了他。
我问父亲,难道他们不是一见钟情吗?父亲说当然是互有好感的,但那个年代,一个女性想在男人的规则世界里立足非常不易,她宁可为事业舍弃个人感情。
除了这页报纸,整本相册父亲都很熟悉。第一页就是他亲手粘上去的,一张是外婆抱着妈妈的照片,一张是妈妈中学时的学生照,父亲说这是金玉琪时期,金六爷那里还有很多她小时候的照片,不过都是合影,妈妈不愿过多回忆那段往事,所以并没有带回来。
母亲是个传奇,父亲给我讲了她小小年纪如何逃出王府,如何远渡重洋半工半读,如何在回国后的三个月内改进生产线,父亲说他从没见过像母亲这样果决的女子,美丽反而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
他们的结婚照是父亲第一次授勋那天拍的,两个人眼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幸福和憧憬。父亲说他们是闪婚,经历战火的洗礼,他们终于确定了彼此的爱意。
之后我就出生了,妈妈在我的每张小照片下面都记录着:“耦元满月了,又白又胖。”“耦元两个月了,喜欢竖着,不肯躺着。”“耦元百天了,翻身翻得很好。”……“耦元长牙了!”“耦元会坐了”……
父亲说妈妈是个很可爱的人,她的精力都放在学术和研究上,在其他方面就显得有点呆,她不喜欢应酬,麻将打得三心二意,所以每次大家都爱赢她的钱。她不喜欢打扮,也不喜欢婆婆妈妈的家务事,她享受过穷奢极欲的王府生活,却是个能把物欲降到极低的人,什么苦都能吃。
再往后,翻到了妹妹的照片,刚刚还神采奕奕的父亲,长长叹息一声,流露出无限的哀伤。家里后来出生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比妹妹漂亮。她像个小明星,是可以印在商标上的出色。
妹妹出生没多久抗战全面爆发,一岁之后,她的生活照就比我的少了好多,简直太可惜了。要是放到现在的医疗水平,妹妹肯定能健康长大,她长大会是什么样子?相册结束于我们一家四口最后的合照,后面空空的,剩下一半,一页一页,全是遗憾。
那个带锁的本子,父亲很早以前看过,他说他理解妈妈,遗憾没能早一点追随她。我也能理解父亲,身处历史的洪流中,他有太多身不由己。
谁也没有想到会分别那么久,妈妈给我的信里充满了期待:
“耦元,妈妈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要暂时离开你,离开爸爸。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给你听,也许你现在还不懂,但等你长大些,一定会明白。妈妈要告诉你,妈妈非常爱你,非常爱爸爸,现在的离开并不是不爱了,而是要先放一下,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呢?我觉得有两件,首要的是把日本人赶走,我和你爸爸从东北沦陷起就一直为此努力坚持着,我觉得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是改变国家穷困羸弱的现状,这将是艰难漫长的过程,所以我不想离开中国,我还未对这片土地尽到全力。
我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这片土地不完美,有诸多丑陋和罪恶,可这不是我们沉沦或逃避的借口。在我有限的阅历中,无论东方西方,人性的弱点都是差不多的,可我们的文化从来都不是听之任之,而是求索与改变,我们向来是充满韧性和生命力的民族。所以妈妈希望你不要因为西方经济之发达,而厌弃祖国之落后。也希望你不要因为自身生活之优越,而无视他人之苦难。
这次分别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相见,对不起我的宝贝,不能陪着你慢慢长大,或许再见你已是少年,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好,像你的爸爸,博学、多才、宽仁。我对你有好多好多美好的希望,但求你一定要健康,尽量快乐。
永远爱你的妈妈。”
我问父亲如果当初他执意挽留,妈妈会留下吗?父亲摇摇头说,他留了她十多年,她已经挣扎了太久。
当我开始正视对母亲的情感,父亲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说我妈妈爱吃小青豆子。他看书的时候会突然发笑,说妈妈小时候读书极杂,根本读不懂三言二拍里的荤笑话。有次看电视,是林青霞演的《滚滚红尘》,父亲很喜欢,说这个女演员和妈妈很像。那可是林青霞啊,我又不是没有看过妈妈的照片,哪有那样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