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安指了指后面的污水井,说:“我们会把这些特务从下面运走。”他说着抬手招呼一个拿步枪的同志过来,那人说:“我们很快就会发起总攻,我们希望沈阳城也可以实现和平解放,这里人口更多,工厂和电力系统更完备,建造一座城市要花十数年,但毁掉一座城市只需要一天。”
虞淮青点点头说:“我明白,其实我们内部很多人也不愿意炸掉这些工业设施,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工程兵早进厂了。本来我是想摁着命令不发,混过去的,但是现在看来不排除军统已经做了另一手准备。”
那人说:“这个虞将军请放心,我们时刻监视他们的行动。”
虞淮安接着说:“护厂是一方面,我们更想把沈阳城完整保存下来,但主力部队直接听命于总司令,恐怕难以策动,倒是两翼协防部队,属于地方混编旅,之前一直在接触,但始终没有明确表态。”
“你是说赵晞平部?”虞淮青眼睛一亮。
“对,三哥,我曾打着你的名义接近过他,但是赵将军似乎投鼠忌器。”
“他最早算是粤系,抗日战争打满全场,却一直不得重用,派给他的参谋长管后勤,处处与他掣肘,他当然不能把话说明白……这件事交给我吧。最好,你们给我一个时间节点。”
虞淮青从沈阳兵工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东北气温已经降下来了,虞淮青却热血沸腾,他双目炯炯,笼罩在他四周的迷雾被冷风吹散。他想起七年前和林菡在香港分别时,她最后回头对他说了句话,他现在看分明了,林菡说:“我等你奔赴我!”
“林菡,我来了。”
虞淮青回到剿总司令部,颁发了好几份调动命令,补齐了虞淮安的手续,又为那几位同志发了特别通行证。
接着他打电话向总司令汇报,说要开个后勤保障会,要求各部队相关负责人参会。会议开始后,他只简单传达了一下委员长的最新指示,就把会场交给了后勤联防部的副部长,自己先离席了。
他回办公室,把手枪上满膛,乾隆四十年的宝刀藏进靴筒里,又从储物柜里拿了一瓶老毛子的伏特加,披上裘皮大衣,拄着他的红木手杖出了行营。天黑了,营地探照灯下,倏倏地落着细碎的雪粒子。
豫湘桂战役中,赵晞平打着最硬的仗最后却背了最黑的锅,从中将撸成了少将,直到被派到东北才官复原职。而虞淮青入缅作战,负责与美方对接,保障整个远征军的兵员补给,抗战胜利后官升一级,只是内战爆发后,他称病赴美休养,离权力巅峰最终差了一步。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一下子变了味道,赵晞平不想往上凑,虞淮青也不愿被看作上位者。
因此虞淮青的突然造访让赵晞平有些意外。“阁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虞淮青笑道:“什么狗屁阁下,赵晞平,你能不能正常点儿?”
一句笑骂让赵晞平也放肆起来,他把虞淮青让进营帐,亲自开了两盒肉罐头,骂骂咧咧的,“他妈的放清朝,我他妈要给你下跪!你上书房行走,我城门外守着,能一样吗?”
“如果城破了,败军之将,还不都一样?”
“这话你可说不得。”
“我怎么说不得?大家不都这么想吗?”
“虞淮青,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信不信,这边城一破,那边你就能坐着飞机先跑,我们是什么?炮灰!战是死,不战,被骂死……豫湘桂不就这样?”
“那能一样吗?那是打鬼子!”虞淮青给赵晞平倒了满满一杯酒。
“不对,很不对劲儿,虞淮青,你到底想说啥?”赵晞平忽然就警惕起来了,大战在即,难道虞淮青是来试探军心的?
虞淮青直视着赵晞平的眼睛问:“赵兄,我们为何而战?”
“为了……他妈的,谁知道为了啥?为了和共产党争天下?”
“什么是天下?”
“我他妈哪知道?我当初参军是为了实现孙先生的三民主义!然后日本人来了,老子就一心抗日!现在为了啥,为了他妈的蒋家王朝?”
“可他早就背叛了孙先生,背弃了三民主义。”
“这话可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当初北伐,如果没有你们家在后面帮着筹资,他能起来吗?”
“所以这是我的原罪,赵兄,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你以为我们的枪支弹药和飞机大炮是怎么来的?这些年,我们和美国人签了多少不平等条约,你想看着我们的长江里开着美国人的战舰,旅顺大连从日军据点变成美军驻地吗?辛亥革命到现在37年了,独立、统一、自强,现在的政府哪一条能做到?”
赵晞平仰天长叹,他不想让虞淮青看见他流泪,“我不过一介武夫,我能怎样呢?投降吗?”
“投诚,起义!”虞淮青激动道:“你是为了全城的百姓,为了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赵晞平,这是大势所趋!”
沈阳城外东北野战军驻地,接连截获国民党密报,催促运输机即刻起飞,得到的回复是:“物资未齐,请求延期,虞淮青。”
“他来了!”分别了七年,此刻林菡和虞淮青相距不过十多公里,她无法继续克制,不顾阻拦,坚持要到前线部队去,她要踏着破晓第一缕阳光去找他。
委员长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虞淮青的办公室。被一顿臭骂后,虞淮青不得不执行命令。虞淮安说:“还有五个小时,三哥,不能再等等吗?”
“我再不走,你们就要暴露了,淮安,你的位置很关键,我们还能用这个身份做更多的事,这个国家不能再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