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忙忙,行人来来往往,虞淮青是喧嚷世界里的一抹孤独,他抱着一只卷轴蹲在地上埋着头,肩膀毫无规律地耸动着。罗忆桢知道他在哭,她苦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扛过了战争和死亡,还哭成这样。
她走过去,把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上,这才看见他手里拿着副字,罗忆桢一眼认出那是林菡的笔迹,虞淮青抬起一双泪眼,对她说:“林菡……她没走……”
林菡刚到东北时以翻译的身份跟随苏联红军接管日本人开的各类工厂,苏联人基本把所有用得上的设备全拆走了,林菡就默默记下组件和图纸,晚上再复刻出来。梁运生则组织工友们将部分零件和原材料偷偷运出,打包编码,秘密隐藏。国军正式接管长春、吉林等重要城市后,林菡和梁运生便随部队撤到了松花江以北。
等他们再次渡过松花江,整个东北战局已经发生逆转,锦州、长春和沈阳被解放军层层包围,成了孤城。
虞淮青是1948年10月中旬跟着委员长一起飞抵沈阳的,锦州已被攻克,长春被围困了整整五个多月,只能靠偶尔空投勉强维持,城里已经饿死了不少老百姓,中央军与地方军之间也因为物资问题摩擦不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东北守不住了,虞淮青的出现恰印证了这一点,要收罗沈阳地界上的重要战略物资,打包带走了。
虞淮安两年前来的沈阳,在东北“剿总”司令部任机要秘书,兄弟二人亦是多年未见。抗战胜利的时候他来信说准备成家了,可对方是什么家世什么样貌却只字未提。现在沈阳城里乱做一团,他们开完会便再没有碰面的机会。
摆在虞淮青面前的文件堆成了山,他指挥十几个文秘快速筛选着要转移走的重要物资,而带不走的,命令早已下达,全部炸毁,包括沈阳兵工厂。
然而工厂设备的拆卸工作进展缓慢,布置炸药的工程兵迟迟不能进场,此时居然还出现了大量监守自盗的情况。警备司令部亲自跑到“剿总”汇报,说抓到了十几个可疑分子,虞淮青只能跟着一起去现场。
虞淮青也算是故地重游,沈阳兵工厂是张作霖执掌东北时建造的,当时就是国内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兵工厂,没有之一。中原大战虞淮青和他大哥虞淮逯来做说客时专门参观过,后来历经日本人十多年的经营,工厂规模扩大了好几倍,成为亚洲技术最先进、体系最完整的兵工厂,除了精密机床和母机,以及所有武器的设计图纸、生产工艺流程文件,关键还留下了不少高级工程师。
那十几个可疑分子中就有两个是留过洋的工程师,看上去很年轻,剩下的都是厂里的工人,他们就在警备人员的眼皮底下把卸下来的零件用废报纸包了藏在衣服里。问题是出厂有严格的检查,他们能把零件带到哪里去?
虞淮青看了一眼查出来的“赃物”,都是冲压机上的重要部件,显然这不是简单的小偷小摸,而是有计划的转移。
“找到了!”不知什么人喊了一嗓子。
虞淮青觉得声音耳熟,只见工厂的污水井里钻出一个穿雨衣的人来,不是别人,正是东北行辕的情报负责人张少杰,他曾经风光过一阵,可戴局长飞机失事后,他就被边缘化了。他主动请缨来东北,就是想再干出点名堂,在军统重获一席之位。
他看见虞淮青,依旧摆出一副多年老友的热络,“淮青,你来得正好,这些人可不是贼,八成都是共产党!底下可藏了不少东西呢,你要不过来看看?”
虞淮青披了雨衣,跟着张少杰下到污水井里,里面温度很低,井壁上结了冰,可还是压不住那股冲鼻的腐败味。井底已有两名军统的便衣,还有三个警备团的兵,他们正把嵌在墙体里用油纸包裹的木箱一件一件地卸下来,其中两箱已经打开了,是不同型号子弹的模具。
“这两箱东西,物资单上都没记,看来,兵工厂上上下下也被渗透了。”张少杰眼睛精亮,“要我说,工厂里的人都该抓起来,有一个算一个,如果不是内外勾结,长春也不会丢!”
张少杰要的只是一份儿政绩,他需要虞淮青做个见证,就算沈阳守不住,他依旧可以靠捣毁地下党组织邀功领赏。
虞淮青面无表情,根本不接他的茬,他用手套捂着鼻子说:“不用拆开看了,带不走那么多东西。”说完就准备转身上去,忽然,他扫到木箱上的编号,目光立马被吸引了过去。
这套数组是用天干地支加数字排列组合出来的,而这套排序的底层逻辑不就是林氏编码吗?
虞淮青的心猛地要跳出来了,在完成兵工厂重庆内迁后,这套编码就因为过于复杂再没有被启用过!
他强装作若无其事,又折返回来,查看了还没被搬出来的箱子,暗自演算了一下排列规律,发现编号中间有补位,显然是为了区分不同的时间段,最早放进去的一批箱子是1946年3月,而国民党从共产党手中接管沈阳正好是同年5月,而最新的几十个箱子是半个月前开始编码的!
虞淮青从井下爬上来的时候大口喘着气,像是被熏着了,实则为了掩饰内心的激动,林菡早就来东北了!或许此刻,她和她的队伍就在城外!
虞淮青和张少杰从污水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军统的特务正在拷打一个年长些的工人,要他交代身份,供出组织者是谁,地上滴滴答答全是血。
其他人都被用枪指着脑袋,一个年轻工程师愤怒地喊道:“我们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中国人!我们苦苦熬了十四年,终于把日本人赶出东北,没有迎来和平,等到的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你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为非作歹,你们这群强盗!我们就是要打倒你们!我们没有组织者,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组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