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黎春芽出了门,梁运生走过来,体贴地给林菡揶好被角,眼神有点躲闪地问:“她……还好吧?”
“好……也不好。”林菡想到罗忆桢,只叹息世事无常。
梁运生在土炕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说:“春芽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已经没办法正常工作了。她十来岁就参加了革命,吃了太多苦,爸爸妈妈舅舅都牺牲了,她说最后的愿望就是亲眼看看延安,我就陪她来了。”
林菡抬了抬脑袋,梁运生会意,从屋角的木箱里取出几件衣服叠厚了,垫在林菡脖子下面。林菡终于看清楚了他,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梁运生说:“上个月向组织打的申请,春芽一直不答应,我就每天提一次,其实我们早就是亲人了。林老师,这些年真的……”梁运生喉头滚动,哽咽了,他粗粝了,也成熟了,可在林菡面前他似乎又做回了那个少年。
就像虞淮青说的,他们选择的是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林菡离开虞淮青,也永远不能做回那个可以随时展露脆弱的小女人了。
林菡恢复得很快,壮女人寸步不离地贴身照顾她,说这就是她的任务。梁运生和黎春芽每天都来陪她吃晚饭,就像下班回家一样自然。其实林菡心中有好多疑问,她伤好了之后呢?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门,她什么时候可以工作,真正融入延安的新生活?
祝大哥突然来的时候,提了一布兜鸡蛋,就好像到妹妹家串门一样亲切,林菡看见他却直接红了眼眶,他走过来坐在林菡的炕沿,欣慰地说:“你成长了,这次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这批物资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我和你殷大姐都为你高兴,林菡,你终于回家了。”
林菡用手背擦着眼泪,问:“殷老师呢?没回来吗?”
“我们还得常驻重庆,我回来开个会,过几天就走。”
提到重庆,林菡掩饰不住眼中的关切。
祝大哥说:“你放心,你的家人已经安全抵达美国了,你丈夫,他去了缅甸,负责与盟军交涉和物资调配。”他顿了顿又说:“你的身份太敏感了,这里除了小黎和小梁,没有人认识你。我已经给你做了全新的身份,你要赶快适应一下,等养好身体,我们需要你投入到全新的工作中去。”
一个月后,延安自然科学院迎来一位从南洋回来的全能老师,教高等数学和机械原理,会说好几国的外语,她还兼任茶坊兵工厂的技术顾问,人长得文雅漂亮。
8月,总结第一次入缅作战的惨痛经验后,美国派驻中缅印战区的总司令兼中国战区参谋长约瑟夫史迪威提出:“必须用美式方法重新训练中国军队,才能扭转战局”。经中美协商,决定以退入印度的远征军残部为基础,在印度兰姆伽建立训练基地,同时从国内空运补充兵源,开启系统性整训。
虞淮青频繁往返于兰姆伽、昆明、重庆三地,乘坐各式飞机沿驼峰航线翻越珠峰几乎成了家常便饭。每次遇到湍流,飞机剧烈颠簸,虞淮青都会把手按在胸口,军装内兜始终放着他们一家四口的照片……如果林菡知道他随时随刻都有可能机毁人亡,她会不会为自己辗转难眠?
舷窗外壮美的雪山就像圣洁的神女,虞淮青总会想到林菡讲的那个关于滇池的传说,山与水永远相守,那他们天各一方是否也能相守?
“林菡,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立秋刚过,林菡的窑洞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她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三个孩子,是个非常坚强的小姑娘,一路从南到北,穿过枪林弹雨,纵使妈妈中弹失血,她也未曾放弃。
壮女人用一床小被子把孩子裹好放在林菡怀里,她皱巴巴的,看不出模样,不像哥哥姐姐生下来就漂亮。林菡的奶水不太好,是根据地的妈妈们一起喂养着,直到过了满月,小女儿的脸蛋儿才舒展开来,清清秀秀的,一双眼睛活泼灵动,像极了虞淮青。林菡给她取名叫“秋秋”。
与林菡分开超过一年,虞淮青渐渐对时间的流速失去了知觉,以前无论多忙多疲惫,总有回家的一天,现在他像只无脚鸟,一直飞,一直飞。
他常常思考林菡说的“国家的胜利和人民的胜利”。美国以强大的工业生产能力,在太平洋战场上的优势逐步扩大,胜利不再遥遥无期。可中国的正面战场表现得差强人意,连美国人自己都看出来了,国府的掌权人抗日并不积极。美国提供的援助越多,国内的民生反而越差,云南的物价一年内翻了几倍,危险重重的驼峰航线竟也有人堂而皇之地公为私用。
虞淮青的老领导陈将军被任命为远征军总司令,跑来整顿西南军务,撸了一批换了一茬,挨了无数骂,也不过就是隔靴搔痒罢了。
史迪威将军是个中国通,对国民政府的阳奉阴违非常不满,他闲聊时对虞淮青说:“你们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士兵,意志坚定、服从性强,只要给他们像样的装备、充足的食物和合理的指挥,就能打出惊人的战绩。但是你们的高级军官,满身官僚作风,只爱搞派系斗争。”
史迪威将军曾设想武装60个师收复全部中国国土,虞淮青只笑而不语,如果他再年轻七八岁,一定会为这个计划激动不已,可他现在深知,什么国土民生,委员长要的是绝对的权力。
所以当史迪威将军对共产党的抗日救国方针大加赞许,提出派观察团前往根据地并予以援助时,他彻底触碰了委员长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