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平静美好到虚幻的日子每过一天,林菡就在卧室写字台上的空花瓶里丢一颗黑色的石子。清晨,她常常存满前一夜的柔情蜜意,趴在案头上沙沙地写着什么,虞淮青走过去,她就一下子把本子合起来,脸上露出少女般的娇羞,可等虞淮青笑着转过身,她的眼睛里则写满了忧伤。
石子攒到第十一颗的时候,虞淮青说:“简单收拾一下,准备走吧,明天一大早的飞机。”
“去哪里?你和我们一起吗?”
“我会把你们送到香港,你们坐维多利亚号去波士顿,我和二哥已经联系好了。”
“那你呢?”
“我要送航校的学生去马尼拉受训。”
林菡扑进虞淮青怀里,她忽然耳鸣得感觉世界要炸了,难过到几乎无法呼吸,虞淮青贴着她左边的耳朵安慰着:“坚持一下宝贝,日本人撑不了多久了,他们没资源了,所以占了越南,想要吞下整个东南亚,直接动了欧美的利益,他们战线拉这么长,迟早要完蛋,你相信我,等胜利了!等胜利了我就去找你和耦元,我爱你林菡,我爱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菡心里不停念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着他的爱。
等虞淮青离开,林菡写了几味常备的中药,又用淀粉水在空白处写了密文,包裹着几枚银元叫下人去昆明城里的某间生药铺子买药。当日,采购物资运送至延安的计划正式启动。
军用运输机的噪音非常大,耦元抱着小白狗跟着大人们登上飞机后,惊奇地发现大家都变成了谜语人,嘴巴一张一合的,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阿虎凑在他耳边大声喊:“我第一次坐飞机!”他也冲着小表哥的耳朵喊:“可是飞机好吵啊!”两个人嘎嘎笑着,“我们去哪呀!”“不知道!”
飞机前舱摆放着宽大的沙发座,后面沿舱壁有一排窄座,中间则放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全都用绑带固定在地板上。
接着上来一群航校学员,全都穿着皮夹克,戴着飞行员的帽子,神气得很,阿虎冲耦元喊:“我以后也要当飞行员!”
航校学员纷纷冲虞淮青敬礼,然后快速进到后舱坐下绑上安全带。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空军上校和两个美国飞行员。虞淮青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和他们打着招呼,其中一个飞行员深深地看了虞淮岫一眼,正是那个叫约翰柴尔德的青年。
飞行员进入驾驶舱后,空军上校也进入后舱,拉上了一道厚帘子,将虞淮青一家和后面的学员与货物隔离开来。
随着一阵强烈的推背感,飞机滑翔、加速、起飞。耦元“哦”着小嘴巴,透过圆圆的舷窗看着地面上的小汽车和人越来越小,古城的街道缩成树叶的脉络,美丽的滇池也尽收眼底。飞机越飞越高,湖面真的变成大地上的一颗泪。
林菡一直搂着耦元,他脸上还没完全褪去幼儿时奶呼呼的可爱,小手指点着窗玻璃,一直问着:“这是哪里?这是大山吗?我们一会儿能看到南京吗?”
“我们的脚下是云贵高原,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西南门户。我们国家的地形,西边高东边低,像三个大台阶,这些大山就像地球的皱褶,大河大川从这里发源,沿着大台阶向下流淌,养育了无数炎黄子孙。你知道我们国家的两条大河吗?一条是黄河,一条是长江,南京和重庆都在长江边上,妈妈还没有看过黄河……”林菡贴着耦元的耳朵娓娓道来,他还小,可听得好认真。
虞淮青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一路安抚着她:“姆妈,你放心好了,儿子现在又不用冲锋陷阵。等到了美国,大哥二哥都在那边,生活和现在不会有什么差别,而且没有战火,阿虎和耦元可以安心上学,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躲轰炸。”
虞老夫人抹着眼泪:“阿青啊,你多久来看我们?跑得这么远,见一次老不容易了,儿子养得这么出息都是给国家养了……”
虞淮青笑得有些苦涩,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林菡和耦元,林菡眼圈红红的,回眸含情望着他,似有百转柔情,欲语还休。
驾驶室的门开了,约翰柴尔德走过来和虞淮青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可以抵达香港,他微笑着冲林菡点点头,从军裤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拿给耦元,然后指指耳朵。耦元有点害羞,躲在妈妈怀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thankyou,sir”
约翰柴尔德冲耦元很帅气地回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过身又掏出两块巧克力捧在阿虎面前,眼神却不敢直视虞淮岫。虞淮岫一直沉浸在无声的告别中,她把从宋世钧身体里取出的弹头贴身戴在颈间,此刻她抚着弹头,却感到离爱人越来越远。对于面前这个年轻的外国男人,她只客气地点了下头,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双蓝眼睛里飘过的一丝落寞。
飞机在云层上飞了好久,耦元看困了,不知不觉在妈妈软软香香的怀抱里睡着了,好像睡在一片云里。林菡不停地吻着耦元,亲他的小手,恨不得咬一口他的小肉肉。
耦元朦朦胧胧中觉得脸上一痒,他伸手摸了一下,是湿的。他睁开眼睛看妈妈,发现妈妈在流泪。“妈妈……”
飞机开始下降,穿破云层,“我们到哪里了?”耦元揉着眼睛坐起来,趴在窗户上,看到丘陵间镶嵌着一块一块水田,“妈妈,我们还在中国吗?”
“在的,这里是广东。”
“中国好大呀!飞机都飞这么久了!”
“是啊,千里江山,地大物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