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想,的确没有原则问题,只是从一开始,他们在思想根源上就有分歧,“也许当初就不该那么冲动地进入婚姻,如果只做情人,他会对我少一些失望吧。”
“他凭什么失望,你又没做错什么!”罗忆桢不忿道。
“无关对错……我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妻子,他却几乎是个完美的爱人。”
“这何尝不是一种道德绑架?他爱你是他心甘情愿的,如果你是传统女人,又怎么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和好胜心呢?我了解这些男人的想法,他们不仅要征服女人,还要驯化女人。”
清凉寺的钟声敲了五下,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佛事的第二天,许多高官太太要来,林菡早早起来准备。
大殿里增加了卫兵站岗,百姓被挡在外面,今天诵的是《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讲的是摒除一切杂念,度化自己,可林菡心里装着事儿,时不时地望向殿外。
中午林菡和虞淮岫陪着众太太用斋,下午再将她们一一送走,始终没有等到回信。
最后一天,林菡跟虞老夫人讲,佛说众生平等,不如让卫兵撤到殿外,还像第一天那样,让大家进到殿内祭拜,虞老夫人自然没什么异议。
经案上《金刚经》翻到一半的时候,小沙弥过来轻轻拍了林菡的肩膀,再次把她带到后院禅房,这次那位无名的男人还带来一位看上去很成熟的女士,男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在国立央行工作的同志,先让她给你验一下支票。”
林菡忙从衬衣内层取出支票和印章。那位女士随身带了一只皮包,她拿出一只小巧的手电筒和一个放大镜,手电筒前面卡着一个三色的镜片,转动镜片,可以检验支票的防伪标识。她点点头说:“的确是汇丰银行开具的不记名支票。”
接着她又拧开那枚小小印章,上面是三个带花纹的小字“荣禧堂”,眉头不由一皱,抬眼看着林菡说:“但这是家族信托支票,只有本家族的人才能兑现,你可有什么身份证明?”
林菡心里一沉,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可能玉蝶上有,但是北平沦陷了,不知道去哪里找宗人府的旧档……而且,我可能早就被从族谱里除名了吧。”
那位女士说:“或者证件也可以,最好有照片的那种。”
“我中学时的档案可以吗?上面有照片,用的是旧名字,也登记了王府的住址!”
那女士眼睛一亮说:“可以试试!能办这类家族信托的银行内地不多了,重庆的汇丰银行倒是可以,不过现在金元管制,这么一大笔钱,还要把白银先兑成现在的流通货币,政府是一定会监管资金流向的,您的身份本就敏感,我建议在国统区内,不要轻易激活这笔钱。”
“那昆明可以吗?那边是海外援华物资的集散地,很多外资银行都在那边设了分行,况且云南行政上不完全归属于国府。”林菡接着问道。
“如果是去年还有可能,毕竟之前不少人就是靠行政漏洞走私和偷税的。但今年滇缅公路管理权已经被国府收回,云南还特别设立了昆明行营,恐怕军统的人早就渗透进去了。林女士,比较稳妥的办法是在海外激活账户。”
那位银行的同志停留的时间很短,她把情况交待清楚后,很快收好东西,扮成虔诚的香客,先行离开了。
林菡显得有些失落,她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无名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补充道:“即使我们接收到这笔钱,其实也很难立马派上用场,我们现在急缺的是粮食、物资、设备和药品。现在根据地在组织军民垦荒种地,基本上要保障粮食的自给自足。我们还开设了工厂,也能生产一些基础工业品。不过,比起物资短缺,我们更缺人才啊。”
无名男人看到林菡眼神波动,接着说:“作为殷绍同志多年的战友,我知道她对你有家人一样的情感,尊重你的个人选择。不过,我和顾岩的想法一致,我们希望你能真正地投身革命,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林菡在发现母亲留给她的支票的那一刻就已经作了决定,革命不是简单一句抛头颅洒热血的口号,而是真真切切的取舍,而她过往的十年,就困在了一句“舍不得”中。
尽管内心依旧在撕扯,林菡还是推着自己迈出最后一步,“请先生转告殷老师和祝大哥,我丈夫估计想要送我们一家去美国定居,具体什么时间走,走哪条路线我还不清楚,所以我们在昆明也不会停留很久。
到了昆明,我需要保持和你们的联络,你们也可以提前准备物资清单,一旦出国,我们就着手准备购买物资和运送回根据地的所有事宜。”
无名男人有些意外,林菡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有些柔弱,更何况她还有令人艳羡的家庭,这个决定不好下,“林菡,您要想清楚了,这是一条孤独且更艰辛的道路。”
林菡笑了笑,说:“我已经耽搁太久了。”
第二次长沙会战结束,虞淮青开完战后总结大会才返回昆明,重庆运来的家什已经先一步到了他的别馆,秘书汇报说,虞老夫人晕车晕得厉害,走走停停,还有几日路程。
虞淮青虽然随手不离红木手杖,却健步如飞,秘书拿着小本子提醒着日程:“一会儿十点钟去龙主席和卢司令那里开高层会,中午有例餐。下午两点航空总队碰头会,晚上是陈纳德将军的私人宴会,这是请柬。”
虞淮青只扫了一眼,说:“晚上我早点回来,还要处理公事,通知他们加个班吧。对了,我的家眷到了,不要声张,直接送到滇池别馆,人手都安排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