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岫乍见那位朱太太吓了一跳,怎么会有和林菡如此神似之人,可一说话,举止做派却透着市侩。更奇怪的是林菡见到她表情不尴不尬,等耦元跑回来,她看见林菡像着魔了一样跟着朱太太出了门,越发好奇她们之间的关系。虞淮岫隐隐约约记得林菡刚和她弟弟在一起时,就有谣言说她出身风月。
还好,没过一会儿,虞淮岫就看到林菡气鼓鼓地回了家,她的脸上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林菡以前从未在意过自己的样貌,她也从不觉得美貌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她美吗?有人夸过她美吗?虞淮青曾痴迷于她的相貌吗?她不记得了。她有多久没照过镜子?她从起居室的穿衣镜旁掠过,里面闪过一个灰色的、黯淡的人影。
林娥的话是一根带毒的刺,梗在林菡的嗓子里,吐不出又咽不下,它为虞淮青的不回家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似乎为了验证这让人发疯的念头,林菡拿起了电话。
“喂,您好,六号话务员为您服务,请问接哪里?”
“虞参谋办公室。”
“请稍等。……您好,虞参谋这会儿在开会,不在办公室,您是他家人吗?有什么事儿,一会儿我可以代为转达。”
“接线员现在管这么多了吗?”
“哦……您误会了,要不您晚点打过来,他这几天晚上都在……”
林菡直接扣上了电话。
老天爷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把林菡曾经稳稳坚信的美好,一件一件地从她手上夺走,然后告诉她,其实开始就是错的。
梅珊下班后总绕路从军委会办公楼下的小花园穿过,她知道虞淮青最近一直住在办公室,有可能会在这里遇到。上次酒会她对他一见钟情,再接电话时,虞淮青便会称她梅小姐,这怎么不算记住了她?梅珊开始期待夜班,他夜里的声音格外深沉,还会在挂电话前道一句辛苦,现在,梅珊更期待一场邂逅。
小花园里木芙蓉开得正艳,和梅珊身上的一袭粉裙相得益彰,她知道他有家室,更听说了他的伤心故事,她为他同情心泛滥,小小脑瓜里全是对浪漫爱的无限遐想,她的年轻美丽应该是疗愈那个忧郁男人的药,光是幻想他为她沦陷,抛开一切,不顾世俗眼光,她就悸动兴奋得脸红心跳。
终于她在小花园里碰见了他,虞淮青和几个下属结伴而行,从她身边匆匆经过,却根本没有认出来她。
虞淮岫觉得朱太太的出价是她目前最满意的,况且她说可以趸交黄金,她本想和虞淮青知会一下就把这事儿定了,可朱太太和林菡的关系让虞淮岫不免疑窦丛生。
她不喜欢弯弯绕绕,恰林菡也是坦坦荡荡的人,便直接来找林菡,说:“卖房子的事等不得了。”
林菡疑道:“不是去昆明吗?再说大嫂卖房子也卖了好久。”
虞淮岫低头犹豫着,心里很多事情都拿不准:“我觉得淮青的意思,是想送我们出去。这事儿不好叫外面知道……我们和大嫂不能比,我们若想在海外安家,那可要好大一笔钱,这房子要尽快出手才行。”
“出国?”林菡的脑子几乎卡壳了,首先跳出三个字“为什么”?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淮青也和我们一起走吗?”
“他还有工作……”
“可我也有工作啊!”林菡说完这话忽然有点心虚,自女儿过世,她已经三个月没回过兵工厂了,李厂长和郭静宜专程来慰问了她,体恤她丧女之痛,并没有催促她复工。
虞淮岫本想说她还不是辞了工作为了这个家吗,却突然意识到这话多少有点伤人,怪不得弟弟把这棘手的事儿推给自己,他对林菡一定是爱恨交织的吧,否则怎会恨其不顺,又不忍开口相伤。
如果宋世钧还在,她会丢下他带着阿虎远渡重洋,只为远离战火吗?肯定不会,二哥就在美国,要想走她有的是机会,那她又有何立场强求林菡。
“哎,这件事本该由你俩自己去商量,是留是走也应该你来拿主意。不过,我理解淮青,他有条件让你和孩子过平安富足的生活,却没有做到,他很自责,你和耦元若再有点什么,还叫他怎么活。”
提到孩子,林菡没话了,她也只有耦元了。
虞淮岫看着林菡有些心疼,曾经那么灵秀的姑娘,也被生活磨得褪了颜色,语气又温柔了几分,“你还是去找阿青当面谈谈吧,明明彼此还这么在乎……”
她话未说完,忽然小凤站在门口喊了声“姑奶奶”,她是不肯再和林菡多说半句话的,只看着虞淮岫说:“外面来了个洋人,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虞淮岫疑惑地转向林菡:“找你的?”林菡也一头雾水。
两人一起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虞淮岫先认出了眼前的男子,那个叫约翰柴尔德的飞行员,他捧了一束玫瑰,有些羞涩又充满期待,他看见虞淮岫明显眼睛一亮:“哦,虞小姐,你好!”
“你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我要归队了,走之前特意来感谢你。”说着他把花非常绅士地送到虞淮岫面前。
虞淮岫的脸不知不觉有些发烫,她接过花客气道:“谢谢,很漂亮,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我是护士,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伙子的目光很热切,他蒙着双眼的那段日子非常痛苦,他刚刚从英国战场回来,怀着满腔热血来到这片古老又神秘的土地,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楚就有可能永远不见天日,他被送进医院时几乎要崩溃,耳边全是他听不懂的叫嚷,他判断不出自己伤势如何,就在这时,有个极温柔的声音抚慰了他,她的发音有些伦敦腔,但有时又不太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