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自嘲道:“拗不过太太嘛。”说着他抬眼看了看周围执勤的小警察,笑问:“这地方,侍卫长难道不介意吗?”
侍卫长吐出长长一口烟:“为博红颜一笑嘛。”
对于侍卫长的私生活,虞淮青不予置评,不过他俩都明白庄思嘉的死亡是军统布下的大网,他们在等共产党的反击,自然也在等浮上水面的大鱼;如果没人肯露面,正好又可以做一波共产党人绝情寡义的宣传。
军统自然不敢惹侍卫长,而他们已经拿林菡跟虞淮青做过一次交易了,手里没有新牌了。
所以虞淮青没有拦着林菡,他知道也拦不住,他不想给他们危如累卵的关系再增加一点风险。只等风波过去,他要想条万全的退路。而眼前这位侍卫长,是可以好好结交一下的,虞淮青掏出自己的烟夹,“尝尝这个,云南产的,烟丝很纯。”
侍卫长掐灭手上的烟,欣然接受,“听说昆明行营成立,虞高参又要去打前阵了?”
“下周动身,侍卫长有什么指示吗?”
“嗯,这云南产的烟,是够劲儿啊!”
庄思嘉走的时候很不甘心,眼睛半睁着,林菡垫着手帕在她眼皮上揉了好久才帮她合上眼睛。她头发里全是凝固的血浆,停尸房只给了一盆冷水,林菡和罗忆桢就用沾水的手巾给她一寸一寸地清理。
对庄思嘉通敌叛国的指证毫无依据,组织秘密地通过各种发声渠道为她正名,可一旦说她是荡妇便转移了所有视线。这个社会想毁掉一个女人太容易了,只要掀开她的裙底就行。
罗忆桢的脸颊上有三道划痕,她已经用粉细细遮盖了,但她和林菡一起给庄思嘉换衣服的时候,还是被林菡发现了。
罗忆桢没有过多解释:“庄思嘉是不会在意做什么荡妇的,这样的羞辱对她伤害不了半分。可是人们就喜欢这套说辞,这是他们动手打人的心理优势,好像用烙铁在人身上盖了戳,以后无论怎样,一句荡妇就盖棺定论了。”
侍卫长的太太带人砸了罗忆桢的时装店,她撕扯着这个漂亮女人,抓花了她的脸,骂罗忆桢是狐狸精。罗忆桢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愤怒和委屈,她等侍卫长太太发泄完,才缓缓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嫁进你们家,占了你的位子,我也生不了孩子,你就当我是不花钱的婊子吧。”
罗忆桢细心地给庄思嘉上了妆,林菡把她的头发梳顺了编成盘发,她们把庄思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林菡说:“我想给她开一场追思会,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留给别有用心的人去定义。”
虞淮青当然不同意,“我们对庄家父女也算仁至义尽了,你这时候做这么冒头的事,不怕别人找你麻烦吗?”
“即使我什么都不做,就没有人找你麻烦了吗?”林菡反问道。
虞淮青一时语塞。
林菡心想,从虞淮青在秋棠弄救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摊上了麻烦,他此刻是否已经后悔?
虞淮青的眼神里满是疲倦,他说:“我就知道劝也没用,林菡,你做决定之前,能不能多为我们这个家考虑考虑?认识庄思嘉的人都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非要风口浪尖上跳出来给人当靶子吗?”
“过了这段时间,谁还会记得她?真相不应该被掩埋,政府在混淆记忆、制造恐惧,他们今天可以污名化庄思嘉,改天就可以污名化任何一个敢于开口讲真话的人。淮青,其实你比我看得更深更明白不是吗?”
“你别给我戴高帽子,看懂又如何,我还能改变什么不成?”
两人终是不欢而散。
林菡跑了好几个酒店,一听逝者是庄思嘉都婉言拒绝。罗忆桢提议可以在她服装店里办,林菡摇了摇头,“你还认她是朋友,已经很有勇气了,我不能再毁了你的生意。”
罗忆桢也不勉强,笑笑:“我现在是什么也不怕的。”
追思会的告示发在了《晨报》上,地点就在石牌街庄家的宅子里,庄立彦不肯在医院住着,早早回了家。林菡和罗忆桢订了几十束百合抵达庄宅时,庄立彦正趴在地上誊抄女儿生前的文章,那手漂亮的柳体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林菡的字果然一脉相承,她写了好几副挽联:
“一支笔揭尽魑魅魍魉,傲骨铮铮,何惧浊流淹赤诚。
满腔血照彻日月山河,冰心可鉴,岂容流言污忠魂。”
“斥虚伪、护弱小,文苑留声,九死未销记者节。
叩苍生、问真理,以血醒民,三生不改自由魂。”
……
原本萧索的庭院被林菡和罗忆桢布置得花团锦簇,庄思嘉的遗像选的是排演话剧时的剧照,笑得明艳动人,仿佛在说:“无妨,我不过是先行一步。”
晌午的时候,来了个衣着朴素的妇人献了两捧花,是罗忆桢安排的,怕追思会过于冷清。这波人一走,就只有飞来的几只粉蝶流连于百合之间。
从庄宅门口到巷子外的台阶两边,几个闲汉一直四处晃悠着,有些百姓探头往巷子里望,被闲汉拿眼睛一瞪,吓得连忙扭头走了。
罗忆桢又待了一会儿,才抱歉地告辞。庄立彦深深朝她鞠了一躬,“有劳罗小姐了。”
天井里支起一只火盆,庄立彦把誊抄的文章、写给女儿的悼文,还有庄思嘉遗留的手稿一一焚化,他对林菡说:“七格格,你的心意我懂,思嘉从小性格孤傲,能有你和罗小姐两位挚友,人生……也算圆融了。回去吧,孩子,此地不宜久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