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一步一步走向他,蹲下来,两只手放在他膝上,抬头深深地看着他,“我还值得你爱吗?”
虞淮青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林菡亦如初见,可他已经变了。林菡的眼神里的火光一点点湮灭,反而越来越锐利,好像要穿透他的胸膛审视他的心,她逼问:“那你还值得我爱吗?”
沉默是窗玻璃上缓缓凝落的水滴,虞淮青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
虞淮青的话轰然一声摔上了林菡敞开的心门。
主楼和副楼之间的连廊要拆了,花园一分为二,中间筑一道高墙,已经有几波人来看过房子了,大嫂走之前找了代理,房子卖掉的钱直接转汇到她的银行账头。
虞淮青出门的时候,从花园里穿过,脚下满是砸碎的彩色玻璃,那夜灯下迷幻的色彩曾渲染着他和林菡的意乱情迷,而现在他们仅仅同在一片屋檐下,仅是耦元和季夏的爸爸妈妈。林菡又一周没回家了,战防炮调试数据后进入最后一轮测试,他不怪林菡,是他把她越推越远了。
仿制战防炮的实弹检测安排在重庆郊区的部队驻地,测试目标是几台战场缴获的报废日本坦克和装甲车。
林菡带着实验员做着最后的调试,她听到外围观测点一阵轻微的骚动,炮兵连的连长跑过来汇报说委员长前来检阅,林菡寻声望过去,一眼就看到虞淮青陪在旁边。他身姿挺拔俊逸,坐在高高的观察点上,手里拿着军事望远镜。他调好倍数后,毕恭毕敬交给委员长。
林菡不再看他,她要求实验员退到安全线里,自己却没动,站在炮兵身后。
虞淮青一边回答着委员长的提问,一边用余光扫着林菡,虽然现在的炮管稳定性好了不少,可任何实验都存在风险,她依旧守在第一线。
委员长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一挥,号令旗挥动,“轰”的一声目标点的坦克被炸开了,紧接着其他几处目标也都被精准击中,委员长轻轻鼓着掌,远处的火药味慢慢飘了过来。
林菡又召集实验员过去测量记录,没一会儿李厂长拿着几份数据上来汇报,经历了十一个月的技术攻坚,仿制战防炮的数据精度基本达到原装标准,具备了全面投产的技术条件。
周围一众官员纷纷站起来鼓掌,委员长颇欣慰,问虞淮青预计生产数量,可以列装多少炮兵团,然而得到的回答差强人意,虽然技术有了,可原料完全依赖进口。
虞淮青连忙找补,宋先生在美国争取的援助即将到岸,尤其是在陈纳德将军的游说下,美国政府同意帮助中国重建空军,已经有飞行员先行飞抵昆明了。
“行之啊(虞淮青表字),滇缅线你熟,昆明你要多跑,别人我不放心。”虞淮青俨然成了心腹,连委员长对他的称呼都变了。
晚上兵工系统特举办宴会庆功,林菡下午在办公室里整理数据,一直不见踪影,虞淮青四处应酬着,却有点心不在焉。他从被羁押的事件里爬起来,放下清高、巧舞长袖,重获倚重,可林菡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一群大男人喝酒聊天有什么意思,没一会儿新招的一批电话局的话务小姐,花蝴蝶一般翩然而至,宴会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虞淮青和兵工署新晋的副署长一人举着一杯白兰地,半天也不喝一口,正在讨论美国援助军械名单中适合仿制的型号,忽然副署长挑了一下眉毛,递了个眼神对虞淮青说:“后面那几个姑娘在那边嘀咕你半天了。”
虞淮青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署长说:“那个高个子的是国立师范女院的校花,会唱歌剧。”
虞淮青调侃:“呦,仁兄研究型号都研究到女院儿去了?嫂夫人不管吗?”
副署长笑道:“她天高皇帝远的管个屁啊!你以为他们叫来话务小姐是单纯来给单身汉创造机会的吗?”说着他眨了下眼,酒还没喝但已经上头了,“哎,那姑娘过来了。”
虞淮青再一回头果然看到两个女孩儿一高挑一娇小牵着手走过来,高个子的长得更出色些,不过虞淮青美女见多了,眼前这位,胜在年轻。
高个儿女孩儿倒是落落大方,伸出手自我介绍道:“虞参谋您好,仰慕已久,我是您的六号话务员,我叫梅珊。”
这声音虞淮青的确耳熟,他轻轻握了下梅小姐的指尖,笑了笑:“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在重庆可以装得起电话的除了公务部门,自然都不是一般人家,更何况工号靠前的话务员,接线的都是名流政要,话务小姐的选拔标准极高,声甜人美家世好,工作个一两年觅得佳婿,嫁人做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当然也不乏给高官做如太太的。
和梅小姐牵手而来的娇小姑娘和副署长极熟络,两人一唱一和把梅小姐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虞淮青客气地微笑着,最近想要往他身边塞人的太多了,有介绍秘书、司机、保卫的,也有直接送交际花、女学生、小戏子的,眼前的话务小姐有点骄傲,想来追求之人不少。
虞淮青在电话里的声音就很好听,没什么口音,说话彬彬有礼,让人很有好感,见到本人更是英俊沉稳,远比年轻阔少更有吸引力,梅珊不禁怦然心动,她邀请道:“一会儿是否有幸请您跳一支舞?”
“邀舞本该由绅士主动,不过……”虞淮青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抱歉道:“有伤在身,恐怕有违小姐心意了。”
音乐渐起,副署长拉着娇小姑娘滑入宴会厅中央,气氛从先前的略显严肃变得有点暧昧。全面战争进入第四年,可要从九一八开始算已经整整十年了,胜利前景黯淡无光,人们秋虫一般更贪享眼前的片刻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