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传来季夏的咳嗽声,二嫂又说:“前天耦元上学回来,蔫蔫的,说嗓子疼,当天夜里就发高烧,好在阿岫那天不值班,我心里还不慌。耦元这边还没退烧,季夏也喊嗓子疼,这个小祖宗哦,一咳嗽把药都吐了,折腾一整夜,这会儿刚刚睡着。”
林菡走到床边,两个孩子在各自的小床上睡着,小凤和保姆一人守着一个。耦元的额头不烧了,肚子和手心脚心还是烫的。季夏搂着娃娃,呼吸的时候痰音很重,林菡摸着她的小脸,心里充满愧疚,女儿黏她,可她陪伴女儿的时间太少了。
林菡叫小凤和保姆回去休息,自己坐在女儿的小床上,把季夏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咳嗽的时候小脸憋得通红,本想瘪嘴继续哭的,睁开眼发现是妈妈抱着,于是哼唧了两声,把脸贴在妈妈胸口继续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耦元也爬上妹妹的小床,搂着林菡的腿。疲倦就像是海底积蓄的浪,一波一波地袭来,林菡困意漫顶,意识像在海水中下坠,忽又醒来,摸摸耦元的手心,体温正常了。再摸摸季夏的后背,没有捂出汗。林菡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一低头又坠入海里。
次日清晨,哄两个孩子吃过药,在姆妈和二嫂的催促下,林菡给军委会打去电话,接电话的却不是江秘书,对面的声音很陌生也很冷漠,“虞参谋还没回来,不清楚,不知道。江秘书?不知道。”
林菡不痛快地扔了电话,思忖再三拨通了陈夫人家的电话,“陈太太,不好意思叨扰了,最近有点忙也没顾上拜访。罗小姐给您定做的裙子还喜欢吗?喜欢就好呀!本来想过去聊聊天,小孩生病了,没事了,最近挺多感冒的,您要注意保暖啊。对了陈太太,我家淮青是和陈将军一起吗?没有啊……那您有没有听说他到底去哪了吗?我和他已经失联快一个月了。我快担心死了,您说哪里?皖南?”
林菡放下电话立马就坐不住了,她怎么都没想到虞淮青会去皖南,他去那里干嘛?可他是军委会的高级参谋啊,他能不知道要在皖南执行的军事行动?那他是什么?旁观者还是参与者?帮凶还是刽子手?一股前所未有的疼痛忽然从胸口扩散,林菡感觉呼吸困难,她从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虞淮青双手沾满共产党人的鲜血,她要怎样去面对?
她不停拍着胸口,“不会的,不会的,淮青不是那样的人吧,他一向反对内战。”林菡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可虞淮青也说过:“我们只是被时代和命运裹挟了。”如果他对自己说:“我身不由己。”她该怎么办?
林菡急匆匆跑到虞淮岫工作的医院找她,虞淮岫很少见她这样手足无措,忙问她发生了什么。林菡只说一直联系不上虞淮青,他可能被调去了皖南。
虞淮岫当然体会不到林菡的焦虑,安慰说:“有任务联系不上不是很正常吗?况且他又不是前线指挥官,你在担心什么?”
“我……”林菡欲言又止,她害怕虞淮青朝着和她相反的方向越滑越远,那个问题终于直愣愣地摆在面前,爱人和信仰她到底要怎么选。
隔了几日,虞淮岫和林菡一起专程拜访了陈太太,对方当然知道她俩的来意,留她们用了晚饭,一直喝茶闲聊等到陈将军回来。
陈将军曾经作过宋世钧的教官,对虞淮岫极客气,他说:“你那个弟弟,总丢不掉书生意气。多的我不能再说,人呢,好好的,但是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家。”
虞淮青是被缴了武器押回重庆的,罪名是违抗军令。
他抵达皖南后虽未得到明确指示,但心里也猜出了个大概其,只是不清楚是驱赶,还是会直接爆发冲突。
然而12月底,送到他手里的武器申领单数量激增,虞淮青明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了,而是卑鄙的绞杀。他犹豫再三,批了一部分枪支弹药,压下了所有重武器,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对来人说,他并没有接到兵团作战的指示,正常补给走正常程序,超常规的部分,他要看到军委会的批示。
元旦那天,顾将军拿着委员长密令《剿灭黄河以南匪军作战计划》和《解决江南新四军方案》找到在兵站医院猫着的虞淮青,要求他调拨十几门山炮和几十台迫击炮。
虞淮青正趴在床上拔罐,他抬头瞄了一眼公文,吊儿郎当地和顾将军玩笑着:“匪军?剿个匪而已,杀鸡焉用宰牛刀?”
顾将军私下里和虞淮青关系还不错,可当下气得拍了诊疗室桌子,差点把上面压着的玻璃板拍碎,“你小子别在这儿跟我耍混,这是最高指示!”
虞淮青说:“现在是国共合作期间,共同目标是抗日救国,《解决江南新四军方案》首先提到谈判交涉,要剿灭的也是匪军,小弟愚钝,哪里写了要与新四军直接开战?”
“你别在这儿跟我玩儿文字游戏,你什么意思,同情共产党?还是说你就是共产党?”顾将军的吐沫星子都飞到虞淮青脸上了,他让军医把罐儿都取了,坐起身穿上衬衣,收起笑容正色道:“旁边日本人随时反扑,我们这边却自己杀自己,这要寒了全国抗日志士的心,以后还怎么宣传抗日,国际上要怎么看我们?国际援助是拿来给我们打内战的吗?”
顾将军大手一挥:“虞淮青,你少跟我讲大道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有权力以违抗军令逮捕你。”
虞淮青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货单上清清楚楚写着,抗日援华物资,你打的是日本人吗?我接到的调令只说了押运抗日援华物资到第三战区,要重炮?批示呢?剿个匪而已,你们的装备够用了。顾将军,虽然您是战区指挥,但是你我军阶相同,我还是那句话,要么上面有明确的指令,要么明确去打日本人,否则,恕难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