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来做这个刀刃向内的人,并不是投靠了什么势力,或是为自己沽名钓誉,我来请先生为他们做个表率,滇缅公路马上就要重开了,如果不趁此机会理通上下关节,砍掉冗余机构,输血线岂不变成了吸血线,反而让国际看我们的笑话?”
小宋先生沉默良久,重新拿起了鱼竿,声音中透着几分苍凉:“淮青啊,如果换别人来查,我真不会买他的账,可是你,我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就怕你这份赤忱之心最后被人吃干抹净,我们退场,自然后面排着一堆人等着上场。我……算了,我是真的累了。”
10月17日,滇缅公路在关闭三个月后正式重开,小宋先生也主动请辞,启程去了美国。紧接着国府派驻专员开始正式调查整理西南运输处管理混乱等问题,虞淮青一直等到新任命的主任到达昆明,才如释重负。这一趟他走了近半年,林菡几乎每次打电话都会问:“还要多久啊?爹爹不太好,你尽量早点回来吧。”
虞淮青归心似箭,可专车出了昆明却忽然改了方向。调令是在车上宣读的,先口头转达了委员长对他昆明工作的赞许,紧接着要求他押着一批武器装备前往皖南,并且全程保密,不能与外界联系,包括家属。
虞淮青一开始异常兴奋,在日本宣布加入轴心国之际,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不仅可以提振国民信心,也能在国际上赢得同盟国的尊重。但为什么选择皖南,那里的地貌没办法牵制日本人的装甲部队。
等进了安徽地界,虞淮青渐渐感觉到了异常,他们离日本人的防区越来越远,反而朝着新四军敌后根据地的方向开去。虞淮青最近一心扑在昆明复杂的利益关系上,国共之间的暗潮涌动他并没有十分关注。
他押着装备物资到达兵站后,命人找来最近这段时间的通报,基于上面那位总指挥一贯的操作,虞淮青隐隐感受到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他借口腰伤复发住进了兵站医院,可三战区的指令也跟着追了过来。
梁运生带着十来个工程兵背着仅剩的一点机械设备跟着大部队9000余人,已经遵照国府命令向北撤退了,走到茂林地区忽然四周枪炮齐发,他们被国民党七个师八万多人包围拦击,激战了整整七天,伤亡惨重、弹尽粮绝,叶挺将军为保全剩余将士性命,前往国民党军驻地谈判,却被无理扣押。
他们的队伍已经被炮火切割,寒山领着突击队员开出一条通道,寻找到一处有利地形,掩护梁运生的工程兵和伤兵撤退。
军医的两只脚烂得见了骨头,黎春芽和壮女人用担架抬着他,一点点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军医不忍心看黎春芽瘦弱的小肩膀担着自己这个拖累,看准路边的小土沟,一翻身滚下担架。
壮女人“哎”了一声,黎春芽只觉手头一轻,两人忙放了担架准备下沟去救他。梁运生从前面折回来,一边卸掉身上的负重,一边喊道:“你们俩背上我的东西,赶紧追大部队去,我找老方!”
黎春芽还想说什么,被梁运生喝止了,“这是命令!”壮女人把梁运生包裹里的铁构件和模具分开,自己背上重的,给黎春芽背上轻的,拉着她朝前追去。
梁运生跳下土沟,也不管军医的挣扎,解开绑腿把他捆在自己背上,手脚并用从沟里爬上去,队伍已经看不到踪影,背后的枪声却越来越密集。
军医在他背后说:“放下我,放下我吧,不然都跑不出去。”
“不可能!还不到时候!”梁运生憋着一股劲儿,上次遇袭之后他就陷在深深的自责中,他一直不敢面对黎春芽,他也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
“运生,我不怪你呦,如果寒山书记在,也会同意我的。乖哟,我现在是莫得用的废人了,脚残了,手也烂了,救不了人了,你自己走,突袭出去。”
“不。”梁运生把绑带勒得更紧了。
“没时间喽娃娃,我还有几天光景,我心里清楚。你带着我,白搭一条好命进去,梁运生,你要还认我是老大哥,就要听话,还有那么多鬼子要打,还有那么多人要救!”
军医举起缠着纱布的手,用嘴扯开纱布,他的手指只剩了三根,他费力地从怀里摸出一把珍藏的手术刀,在绑带上一划,整个人从梁运生身上摔了下来,梁运生一个踉跄,回身就去拽军医,军医却把手术刀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运生,要学会放下。”
“老方!我放不下!我当初不该扔下承恺,他还那么年轻!”
“我们都有各自的使命!梁运生,我和小虞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你还没有!你说你要建红军自己的兵工厂,你要让每个战友都有枪有子弹,你做到了吗?”
军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黎春芽冒死守护的盘尼西林,他一支都舍不得用,他说要救那些年轻的娃娃,任由溃烂爬满全身。
梁运生把军医的遗体放进一条天然的裂缝中,用树叶枯枝细细掩盖。他已经记不清楚从第五次反围剿加入红军以来,经历了多少次坚守与突围,他承诺过多少人要带他们活着出去,那么多来自五湖四海、背景各异、个性鲜活的同志,他们在眼前一个个地倒下,梁运生怎么可能放下?
梁运生把军医的手术刀用布条细细包裹好,放在衣服内层,他的前路就在前方,尽管一路荆棘,但他始终坚信那是最终胜利的方向。他永远不会放下,他背着的是虞承恺、军医,以及无数牺牲战友的希望。
梁运生绕过敌人包围,追上卫生队,和其他突围出来的新四军汇合,最后这仅剩的两千余人冲出茂县地区,一路朝盐城进发,在那里他们将和南下的八路军部队会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