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博士
当这封信抵达您洁净的案头,我大抵已是一捧被风吹散的灰烬,或是某块荒野源石上凝结的微小露珠。
请不要为此蹙眉,更无需流露悲悯。
这并非哀告,亦非索求。
它只是我存在过的最后证据,是灵魂在彻底沉寂前,最后一次向着光的方向颤动翅膀。
你可知今日是何日?是您的诞辰。此刻的罗德岛想必浸在暖光与欢笑里,甜腻的奶油香气缠绕着祝福的絮语。
而在那片喧嚣之外,您是否会照例收到一束花?一束没有署名、没有来处,洁白得近乎偏执的玫瑰?
啊,您可曾在那年复一年的洁白降临瞬间,有过片刻迟疑?
猜想这固执的馈赠究竟源自怎样一双的手?
或许您早已习以为常,如同习惯晨间办公桌上那杯温度刚好的咖啡。
今年,它依旧会如期而至。
只是这将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的白玫瑰,最后我微弱的呼吸与它们芬芳的交融。
请宽恕它们或许略显憔悴。
挑选时,我的指尖难以自持地战栗,几乎握不住那些荆棘缠绕的绿茎。
花店女孩投来担忧的一瞥,我的面容已是一幅被病痛浸透的残破画卷,可我执意要最纯白、最饱满的那些,仿佛要攫取我生命中仅存的、未曾被玷污的所有,奉献于您。
尖刺潜入指腹,细微的痛楚奇异地交织着献祭般的战栗。
血珠沁出,极小的一点,迅被拭去,不容许丝毫污浊沾染给您的纯粹。
我将脸庞埋入花束,冷冽的芬芳短暂地覆盖了世界。
那一刹那,光阴倒流,我几乎错觉自己仍是多年前那个未被命运染指的少女。
此刻,它们静立于窗边简陋的水瓶中,花瓣上还凝结着夜的湿气。
而我,蜷于这间斗室。
那些曾令我暗自欣喜的柔软翎羽,如今已凋零殆尽。
这具身体,曾因您一道掠过的目光而灼灼盛开,曾渴望您指尖的触碰如同渴求甘霖,而今只是一具正缓慢而不可逆地走向崩解的躯壳。
矿石病从不垂询你心中供奉着谁,又曾为谁焚尽自身。
为何要写下这些?
在终点迫近的阴影里,不寻求救赎,不追忆欢愉,却要榨干最后一丝气力,将这颗早已破碎淋漓的心再次剖开,把其中所有隐秘的、羞耻的、滚烫的、卑贱的情愫一一呈献于您?
因为,博士,您是我存在过的唯一坐标。
我的爱,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只是我独自完成的仪式。
它无需回响,无需认可,甚至无需您的知晓。
我爱着您,这与您无关。
这只是我选择呼吸的方式,是我与这荒芜世界对峙的全部凭藉。
如今,凭藉已折,我将倾覆。
但我不能任这一切沉入永恒的寂灭,仿佛从未泛起过微澜。
我必须让您知晓,曾有这样一个生命。
她所有的战栗与狂喜,所有的纯净与污浊,所有的绽放与凋零,皆因您而起。
您是漫长黑夜中唯一劈开云层的光,即便您从未为我停留,我也曾借此看清自己灵魂的形状。
真可笑啊博士,我终究没能为您孕育生命,却让这些残忍的结晶在体内诞育生长。
请不必追查来信者是谁,正如您从未真正记住过我的面容。
此刻书写的手正在消散温度,矿石结晶刺破指腹的皮肤,在信纸上留下淡红色的痕,于是,这信笺之上,便无可避免地沾染了这些痕迹,我的泪,我的血。
请您勿要厌弃,这是我所能留下的、最赤裸的真实。
倘若您读完这一切,于记忆深处艰难打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踪,最终却只握住一片虚无的微风……那或许,亦是命该如此。
或许,您唯一能依稀追溯的,仅是某次宴饮喧嚣间,无意沾染于您衣襟的一根、轻盈得近乎虚幻的琴鸟绒毛。
它或许来自我,或许来自远方。
而我,仅是那个在漫长光阴里,无声爱着您的陌生人。
一个于熄灭前,终于诉说了的、爱了你一生的女人。
我的尾羽也开始大把脱落,像被秋风撕扯的树叶。
这些羽毛曾缠绕过您遗失的纽扣,曾覆盖过您用过的咖啡杯,曾在我自渎时沾满晶莹的液体——现在它们只是毫无生气的绒毛,随着我的呼吸在病床上飘浮。
抱歉,写得有些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