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柘冷哼一声,屈起指节,胡乱粗暴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又将她的头抬起来,恶狠狠道:“从现在起,不许哭。”
清圆尚在茫然中,车帘已被他挑开,白晃晃的天光猛地泼进来,刺得她往后一蜷。
那个人和秦姑娘并肩垂头立在车窗外,恭恭敬敬行礼。
“哥哥!”清圆抽泣着,脸红得要滴血。此时此刻,在哥哥面前,在杜衡面前,在那素未谋面的秦姑娘面前,她觉得自己最后一点自尊也被扒了个干净,难堪得无以复加。好不容易收住的泪,这会儿半点都憋不住了。
李柘却笑起来,声音朗朗的:“方才咸宁同朕说起秦二姑娘为母守孝之事,朕心甚慰。本朝以孝治天下,理当嘉许。特封秦氏为县主,准你二人孝期届满后即刻完婚。”
杜衡整个人一怔,慌忙抬头,入目先是满脸清泪的清圆,正拿手背不住地抹泪;而后才是沉着脸睥睨他的太徽帝。
秦姑娘已蹲身道了谢礼,见杜衡僵在旁边,她心底苦涩地扯了下杜衡的衣袂。
李柘居高临下:“杜衡,怎么,你不满意么?”
杜衡人还怔怔的。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他看见清圆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头,看见她咬得发白的下唇,紧接着他便看见了年轻帝王狠戾的目光,刺得他心口一颤,他想起父亲在家中说起这位新皇手段的狠辣,想起新皇屠戮手足同胞时的果决,他不禁胆寒。那些想为自己争取的话盘桓在嗓子眼,竟有些说不出了。
清圆看他这样犹豫着、延宕着。她心口一紧,眼底突然没有泪了,这一瞬间她仿佛离杜衡特别近,从来都没有的近,她朦朦胧胧地猜到了他的决定。
她望着他锁紧的眉心,望着他身旁那个娴静垂目的秦姑娘,那姑娘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清圆忽而觉得自己很对不住秦姑娘,于是她把泪一抹,转而同李柘道:“秦姑娘为母守孝,孝心可嘉,倒让我想起母妃。既然哥哥有恩典,来日秦姑娘大婚,我也为县主添一份妆罢。”
李柘满意地翘起唇瓣。
清圆话落,杜衡立时低下了头,连同最后那点不甘,随着叩首一起磕进土里。
李柘心头甚慰地放下车帘,车厢里寂寂的,只剩下清圆偶尔的抽泣。
“看清了?”他问,声气已平静无波。
清圆没有答话。她慢慢坐直身子,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干脸上每一滴泪痕。动作很慢,慢得让李柘心头那簇火苗又窜了起来。
“李一一,哥哥在同你讲话。”
“看清了!”清圆终于开口,有些愤愤地,“看清了哥哥如何用一道圣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钉死了。”
李柘瞳孔微缩。
“也看清了,”她转过头,在昏暗光线下直视他,“在哥哥面前,在哥哥的体面面前,我一点尊严都没有的。我不能喜欢哥哥不喜欢的人,我不能违逆哥哥。哥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李柘怒道:“李清圆!”
清圆索性把脸扭过去,不看他说话。
李柘一把扣住她下颌,迫她转过来,清圆却把眼睛闭上,不再看他。李柘冷笑连连:“好!好!好!为了这么个腌臜货,你同你亲哥哥置气,你同你亲哥哥摆脸色!”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车声聒噪着他的耳朵。
李柘松开手,哼笑一声,自靠回车壁,抚着下巴道:“你如今大了,朕愈发地约束不了你了。还是说朕从前对你太过纵容,惯出你这身娇蛮无理、不识好歹的性子?”
“进禄!”他高声道,“咸宁公主言语无状,即日起昭阳殿思过半个月,不得外出。你去储秀宫寻两个教引嬷嬷来,好生教一教她什么是皇家规矩,什么是体统!”
清圆咬着唇,把泪憋在眼眶里,很有气性儿地道:“用不着你关我,用不着你教我,你好好忙你的朝政大事罢!反正我的心意是不重要的!你索性写份诏书告诉天下人,我是个多么坏的人罢!”说罢,清圆把车帘一掀,对着一脸茫然的进禄道:“停车!我要停车!”
李柘拽住她的腕子:“你要干什么?你又耍什么性子?”
车马已停下来。
清圆固执地扭着腕子要抽回去,李柘不肯松手,那片雪白的肌肤很快便透红透红的。李柘见了,不免又心疼,话音也软了半分:“一一,你要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清圆趁他松劲的空当,把腕子往回一抽,自己跳下车去。
她撂下一句:“我没有规矩,是坏脾气的人,不配跟哥哥同坐一车!我现在就回去领罚。”头也不回,径直就往皇宫方向走。
李柘也跳下车来,走到她身边,见她不肯看他,又抢到她面前,倒着走路,冷笑:“这距离皇宫有多少路,距离你的昭阳殿有多少路,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要走到天黑。”
清圆咬着唇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过头:“进禄!”
“奴才在。”
“把我的小红马牵过来!”
进禄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柘,李柘朝他摆摆手:“把朕的赤影也一道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