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兄长李柘如是想。总归知道回来,知道歉疚,知道带礼物。不算坏孩子。偶尔犯个错,偶尔有个小秘密,这是正常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只要及时认错,他就是很好说话、胸襟开阔的兄长,“天底下顶顶好的哥哥”呢。
于是李柘重新扬起笑,也移目去赏烟花了。
烟花会结束时,清圆转过头,眼底汪着两泓泪。
“哥哥……”她哽咽着,“谢谢哥哥。”
这是最好的生辰礼,顶顶好的生辰礼。
桌上却多了只雕花匣子。他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是枚印章,竟有掌心那么大,刻的是“李清圆印”。
他笑着:“我亲自刻的。”
“哥哥刻的?”她惊呼,“一定刻了很久!”
他尽量云淡风轻地点了一下头:“啊,还行罢。也就两个月。”
也就每天睡前刻一炷香。
也就刻废了四五个。
也就在手上留了几个小豁口,又不疼的。
“你喜欢就好——”
话音未落,小骗子已经扑到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软软的,香香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跟小时候一样,明明是那般胆小怯弱的人,在他怀里撒娇时竟这般灵动。妹妹是只能对哥哥灵动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
数不清的“谢谢阿兄”“最喜欢阿兄”“要一辈子都对阿兄好”从怀里飞出来,真是聒噪的小骗子,比小鸟儿还吵,幸好她听不见,否则她也会嫌自己腻烦罢?很快,他便感到胸前湿热起来。
嗐,要是清圆永远长不大就好了,这样她就永远是他的小尾巴,永远跟在他身后,永远不会嫁人,想抱就抱,想拉手就拉手,不用顾忌那什么男女大防,她完全就是他的小女儿。
可她已经长大了。
他只能把手搁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肩往下,除了手,其余地方不能随便乱碰,这是少女的秘密。嗐。
他亲自把小骗子送回宫,等她沐浴完毕,躺上床,盖好被子,他就坐在床沿,看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浅笑着、珍重地又说了句“谢谢阿兄”“我永远都喜欢阿兄”,而后闭上眼,慢慢地,有了轻微的鼾声。
他把床帐放下,走了出来,刚立在廊下,即刻冷声道:“槐竹进喜过来。”
“今天出宫都干了什么?”
槐竹老实交代了一遍。
年轻帝王迅速捕捉到一丝异样:“画师?”
“是,杜姑娘请的。”
“男的女的?”
“男的。”
帝王蹙了眉。
槐竹想了想,忽道:“诶!奴婢想起来,这位画师其实从前见过的!”
帝王眯起眼睛,声气也愈发沉下来了:“你从头说来。”
槐竹便把那日在桃柳原放纸鸢的事讲了一遍。
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许多事都模糊了,只记得是个眉眼英秀的郎君,独自领着小厮在那儿画画。
进喜却也恍然大悟似的:“那日遇见的是哪家公子罢?看他服饰不像个普通画师呢。”
你一言我一语,把那日的故事粗粗勾勒出来,帝王的脸黑了又黑。
这可不是晚归这么简单的事了。私见外男,因为外男晚归,李一一已经深深挑战到她哥哥的权威。这次是晚归,下次呢?会不会不归?会不会挺着小肚子,牵着小情郎,大喇喇地问他要恩典?这实在恐怖,李柘简直不敢深思。
槐竹把肖像画偷了过来。
李柘低头看了看,心底波涛翻涌。
会画画,说明与她志趣相投。见了第一面又见第二面,说明还有些一见钟情的意味。虽是个公子,却以画像为营生,说明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私下见面,说明不知体统、不懂礼数。哪里来的腌臜货?完全不符合完美驸马、皇帝妹婿的要求。
不,不对,或许不止第二面,这些时日范夫人不是常进宫吗?
“他们见过几次?”
槐竹想了想:“就这两回。”
进喜也想了想:“奴才也就记得这两回。”
两个夯货!
不过,李一一平素那么乖,那么温顺,他不也是这次才注意到反常吗?
帝王乜了他们一眼:“自即日起,公主的一言一行务必全部告诉朕。”他点了槐竹,“每日朝参之前,你务要到养心殿来,将公主前一日做的事,说的话,见的人,包括她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簪钗、吃的什么东西,一点一滴悉数汇报。特特是她见的人。”
年轻帝王哼了声,阔步走出几步路,又顿下来,添补道:“此事不必告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