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书杳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荆荡感觉自己浑身冰冷,心脏都不跳了,几秒后,他找回自己的声音,道:“班主任说让你填个什么破转学申请表,”他抬眼,又顿了几秒,看着她说,“是她弄错了吧?”
易书杳对上他的眼睛,她鼻尖酸得好厉害,扭头良久地没说话。
气氛由此变得僵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荆荡的心脏很疼地抽了一下,带来无休止的阵痛感。他整个人都找不到自己的心跳了,手有点抖地把她拉起来,让她看着他,他又滚了一下喉咙,尾音有点轻:“你告诉我,是她弄错了。你没想转学的,对吧?你他妈好好的转什么学?你不觉得很扯吗?一定是她弄错了,对么?”
“荆荡,你听我跟你说,好不好?你乖,”易书杳的眼泪滚了下来,她拉住他的手,“你乖,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荆荡看到她这副样子,想到这几个月以来她的异常黏人,他的声音在沸水里滚了一遭,听上去好凶:“易书杳,你好好的转什么学?你发什么病?”
易书杳被他凶哭,她只能抬手抱住他,哭着说:“你别这样好不好?荆荡,你别这样,我害怕。”
荆荡的戾气控制不住,他拿开她的手,低头又问了一次:“你真的要转学?为什么?家里的原因?你爸让你转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转的,我下学期就不来了。”易书杳死死地咬着唇角。
冷水从头上浇下,荆荡的心现在比海水还要冷,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戾气,握紧拳头问:“为什么好好的要转学?你转走了,我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易书杳哭了很久,哭到呼吸不上来了,扭头不敢看他,非常轻地说,“分开吧。”
“分开?你轻飘飘的两个字说得好轻松啊易书杳,”荆荡别过她的脸,一字一顿,每个字音都咬得很重,“你他妈说分开就分开?那我呢?我要怎么办?我他妈要怎么办?我没了你,我要怎么办?”
易书杳一言不发,只能咬紧牙关地流眼泪。
“你张嘴,”荆荡盯着她的眼睛,心如刀绞,“说话。”
“对不起。”易书杳闻到嘴里的血腥味,她的舌尖被自己咬破了,她语句发抖,哭得句不成句,字不成字,“荆荡,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我还是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家里没什么钱,你家里这么有钱——”
荆荡怒气冲冲地打断她:“易书杳,说点人话。”
“是人话,也是实话,”易书杳崩溃地说,“我不想你为了我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你就应该永远是天上的星星,不能因为我就掉了下来,优渥优秀的人生是你该走的轨道,你不能因为我,从此就偏离了轨道。我知道你会不理解我,但是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觉得荆荡就是应该永远是天之骄子,而不是为钱烦恼,连你之前最喜欢的车赛都参加不了。我受不了了你这样,也受不了了你这样是由我亲手造成的。我真的真的,很痛苦。我不想你这样。”
“你有病啊,我想走什么样的路,是我自己选择的。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荆荡抬起她的下巴,“你看着我,易书杳,我说,你是我自己选的路,荆家那些财产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在我这里,最重要的是你,你他妈懂不懂啊!”
“我懂,正因为我懂,我才更不能这样啊。你喜欢我,你愿意为了我放弃这么多,可是我也喜欢你啊,我就想你永远有用不完的钱,不必跟我一样为了钱而苦恼,荆荡,没有钱真的很难过的,我穷了很多年,我真的知道这个道理,”易书杳更崩溃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你可以继承荆家的话,就一定要继承。未来的路会比你跟我在一起而好走一万倍。你的人生本来就该是轻松的,不要因为我而把你的人生搞得稀巴烂。”
“我没了荆家,也会有钱的,我能不靠荆家也能把我们的家养得很好,你信我,好不好?”荆荡握住易书杳的手指,“跟我在一起不会很难过,会有用不完的钱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我。我没钱没关系,但你不一样,你本来就可以很有钱,不要因为我而走上另外一条难走的路。你懂不懂呀荆荡,我舍不得你吃苦,舍不得你坐出租车,舍不得你没钱用,我宁愿你不喜欢我,永远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趾高气扬,不懂人间疾苦。”
这些话一句句砸在荆荡耳朵里,海风吹红了他的眼睛,他偏过头,问:“那你舍得我没有你吗?我没有你之后,会怎么样?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会有多难受,有多痛苦,你都知道吧?”
“长痛不如短痛,时间会冲淡一切。”
“你他妈看着我再说一次,”荆荡转过头,红了眼睛,“你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你以后会忘了我。”
易书杳望着他说不出口,她低下头,滞涩地说:“我爸爸给我订了今晚的飞机,我今天就要走,这是不能更改的事实。荆荡,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只能这样做。我爱你,爱到以后身边没有你,我也能接受。只要你以后能好,我都行。”
“我好不了!”荆荡握住她的肩膀,“易书杳,你别这么对我,行吗?”他闭了下眼睛,然后沉重地吐出两个字,“求你。”
易书杳的眼泪要在今晚流干了,她摇摇头,哭腔浓郁道:“那我没有办法呀,荆荡,你也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我没有你之后,我就连一个家人都没有了。但是我不能这样自私呀,我不能在明明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之后会要面临这么大的困难,我还装作不知道地继续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我们分开,我也很痛苦——”
她继续道:“其实我之前想过,要不要骗你,说分开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了。可是我发现我说不出口,我没办法看着你误会我,误会我们这段感情。我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或者说,是爱吧,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就像你为了我,失去生命也没关系,我也是可以为了你,失去生命的。如果有一颗药摆在我们面前,只要吃了的那个人可以活下去,我一定一定,会把那个药给你。”
“你别他妈说些废话,”荆荡很不耐烦,也很决绝地打断,“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不恨你了吗?”他看着她,眼眶绯红,“易书杳,我更恨你了。你明明都懂,却还是要分开。”
易书杳咬住了唇,血溅到了她的牙齿上。
两人站在海边十几分钟,风不断地吹来咸咸的海水,在空气里蒸发,又在心脏里重生。
良久后,荆荡又握着了她的肩膀,声音从来没这么轻沉过:“易书杳,我他妈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你坐上那班飞机,我们从此长久地分开,以后都见不到面。你以后会认识别的人,我以后也会和别人有一个家,就算这样,你今天还是要跟我分开,对吗?”
这些话是锋利的箭,一把把直射在易书杳的肺里。
她哭得不能自已,一旦想到他以后身边会有别的女生,他会和别的女生接吻,会和别的女生有一个家,她就难受得喘不上气了。
她没有办法接受,可更没有办法的是……
易书杳沉默了半刻钟,声音已经因为哭泣而嘶哑得厉害:“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我只希望你永远意气风发的,至于我,至于我们,可能相对于你对我的重要性而言,没有那么重要——”
荆荡再次打断她:“你回答我,对还是不对。我只要你这一个回答。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他放开她的肩膀,“如果今天分开,我会恨你一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再跟你和好。我说得出,做得到。”
时间就此凝滞了下来。
咸涩的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不知道哪个会更令人难受。易书杳没有再开口。
荆荡则拿出了打火机,背对着她点燃了烟,咬在嘴里,重重地吸了一口。可是心脏并没有因此缓过半分,还是那么疼,疼得他眼尾猩红。
片刻钟又这么过去,荆荡已经连续抽完了四根烟。
就在他拢着烟火,点燃第五根烟,星火点亮他冷峻深刻的下颌时,他听见易书杳颤抖地说:“对,今天一定要跟你分开。”
烟灰就此抖落了一下,烧在荆荡的手心,烫出不轻不重的一个疤。
他站在易书杳面前,突起的喉结随之滚动了一下,像帆过境,整个人带着侵略性,也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咬上了烟,笑得张扬又混蛋:“滚,易书杳,你他妈有多远滚多远。”
易书杳红着眼眶,准备离开时又摸了一下他的手:“你乖乖的。”
荆荡抽出手,对着她又吼了一次:“滚,有多远滚多远。”
他真生起气来是很吓人的,易书杳被他吓到了,耳鼓都在震慑,她知道,这辈子,她和荆荡的缘分和感情就止步于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