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轮椅上的重量比柴露萌想象中轻很多,短短几天时间,一米八几的男人瘦成了一把干枯的树枝。
离婚登记处暖气很足,今天来离婚的人不少,队成蛇形,他们排在队尾。
柴露萌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捏扁半空烟盒,睫毛耷拉着。
“抱歉,出轨是我不对。”等队伍排到拐角处,她才小声说。
林侑平摇着轮椅跟上前进的队伍,他不说话,久久的沉默,在柴露萌以为他不会理自己时,男人终于开口:“没事,我也有错。”
柴露萌愣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的后脑勺,“嗯?”
又一句冷淡到有些陌生的声音传来,“我错在天天等你回家等到三点。”
柴露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尴尬地笑笑,笑了两下,肩膀跟着微微抽动,然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她不知道面部哪块肌肉应该活动,心脏和鼻头同时一酸,眼眶湿润了。
两个人没有人再说话,轮到他们时便安静地填表,签字,笔尖在白纸上划出唰唰声,林侑平的字依旧是标准的行楷,流畅漂亮。
和结婚那天一模一样的流程又走了一遍,唯一的不同是没有拍照这个环节。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一个小时后,两个人的手上多了两个红本。
李子晨挂了手里的电话迎上来,“怎么样?办完了?”
“办完了。”柴露萌把结婚证离婚证装进包里。
李子晨搓搓手,拍了下林侑平的肩膀,“看你有点精神了啊老林,要不我说呢,还是得出来溜弯,整天憋在家里,人都憋坏了。”说完,转头看向柴露萌,“萌姐,来前儿我刚从老家回来,车里还有点大米和茶叶,走,跟我去车上拿点。”
柴露萌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轮椅上的林侑平。
李子晨知道她担心什么,手指转了一圈,“这儿这么多摄像头呢,放心,人丢不了。”
李子晨的车停在了停车场的边缘,距离办事大厅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柴露萌跟着他走到车子旁边。
李子晨摁了两下车钥匙,打开后备箱。
翘起的后备箱让他们看不见林侑平,林侑平也看不见这里。
“你有什么要说的,就现在说吧。”柴露萌也不跟他绕弯子。
李子晨找出一盒茶叶和一盒礼品包装的大米,把东西放进一个装白酒的纸袋子,抬起头时,嘻嘻哈哈的模样一扫而空,他眉宇间正色道,“萌姐,妹妹,我叫老林叫哥,也就叫你萌姐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俩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以前有什么矛盾,我可都是站在你这边给老林做思想工作的,但是这回,我确实得给我兄弟说句话。”
“你们两口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老林死活也不说,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多少能猜到点。”
李子晨叹气,朝林侑平的方向抬抬下巴,叹气,“昨天刚从医院接回来,身上哪哪都是伤,本来就胃不好,又消化道出血,医生说没个年恢复不过来其实我的意思吧,就过去的都过去了,既然现在你们已经分开了,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公司少不了他,老家那边还有个老父亲要养。我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老林绝对算是个好男人,就看在是同学一场的情面上,你也心疼心疼他,别折腾他了。”
柴露萌手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她换到右手拎,不敢直视李子晨的眼睛,看着手里那两根细细的红绳,说道,“好。你先去忙吧,我送侑平回去。是我的错,我承认,你不用担心,离婚我一分钱都没拿他的,以后我也不会打扰他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们照顾他。”
“行,正好公司那边有点事,我先走了萌姐,以后多联系。”
李子晨的车开走了,柴露萌往回走,林侑平还在原地等她。
一缕烟雾从那里升起。
“吃点?”她把李子晨买的早餐重新拿起来,提着袋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开玩笑道,“你不吃我可就吃了。”
林侑平终于有了反应,把烟掐了,从围巾里抬起脸,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柴露萌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林侑平眼前,“我家的房这两天刚卖出去,钱还你,今年房子不好出手,我妈也是刚拿到钱。”
林侑平没有接,他迎着阳光看向柴露萌,表情变得有点难以形容,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阿姨到现在也不待见我,是么?”
柴露萌闻到了他嘴唇里带出的烟草味,不喜地皱眉,“这跟我妈有什么关系?你帮我家还了钱,现在还你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
“那我直白点告诉你,你妈不待见我,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男人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楚,“因为我是外人,所以我花的每一笔钱她都记得,她不想欠外人这个人情,你信么,这张卡里绝对不止那二百万。”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把钱分清楚有什么问题,”柴露萌也不装了,当着他的面,抽出一支烟放进嘴里,半开玩笑地问道,“你就敢摸着你的良心说当年和我结婚,没有一点是为了我家的钱?”
男人静静望着眼前的女人,他的前妻,薄唇微动,“我怎么不敢。”
天空蔚蓝,凛冽的风刮着脸颊,柴露萌哑然,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倒也没把卡收起来,用夹着烟的手弹了弹卡片,“那我换个说法,你现在自己开公司做生意,既然是开门做生意,眼界就要大点,该all就要all,这钱你拿着,保不准哪天救急用,找人借钱还欠人情不是?当然,我更希望你生意兴隆,你就当这是我的随礼吧,以后你要是结婚,就祝你下一段婚姻能遇到更好的人,你要是不结婚,就祝你勇敢自由,多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