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这话不能当着皇后的面说,不然那护犊子的娘铁定又要数落他“孩子大了自有主张,说多了孩子只会逆反”。
皇后倒是不怎么介意儿子话多话少,她只欣喜地注意到一个变化:小五沉迷丹道的时间似乎明显减少了。
暗卫那边传回的消息也佐证了这一点:五殿下近来的作息十分正常,按时吃饭睡觉,晨起练剑强身,炼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边翻书一边胡乱配比,而是照着禾田姑娘提供的方子来。
据说那方子安全可操持,因为自打殿下从白茶观下山、帮着禾田做事以来,迄今为止再没炸过炉子。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其他的都不叫事儿。”周玄策由衷地庆幸。
后宫选秀现在基本只给儿子们选,捎带着也给他的后院换点新鲜血液,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平衡前朝利益,但新纳的妾室想要孩子“母凭子贵”却是不可能了。
他这辈子注定只能有五个儿子——当年征战中旧伤未愈,太医院早已断言他再无子嗣可能,是以他对现有的每个孩子都格外看重,对幺儿更是既宠又忧,怕他养得太娇,又怕他吃太多苦。
“朕记得上一封信里说,那姑娘收拾果园,替人捡骨,还立了碑。立了碑不说,还亲自写了碑文。”天子忽然忆起,目光从信上抬起。
王进禄忙道:“正是呢陛下。您当时还命人将碑文抄下来,给辅国公看了。”
提起辅国公沈文远,周玄策神色郑重了几分:“沈卿是两朝老臣,文采风流冠绝当世,他说好,那定然是好的。”
那一日,沈渊得见碑文抄本,反复吟诵了足足半个时辰。指尖顺着字迹缓缓行去,读至“岁倏忽其莫纪兮,魂飘摇以无乡”时便已双目放光,待看到“拾残骸而并瘗兮,聚幽壤以成冈”,更是猛地坐直了身子。到“乱曰”一节,沈渊阖目沉吟,指节叩案,良久方展目长叹。
他将那薄薄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方才捻须叹道:“此文以楚骚笔法起势,沉郁顿挫中有苍茫古意。‘烽燧炽于四极兮,川岳沸而崩倾’十四字,不用‘腥风血雨’等俗套,却以‘炽’‘沸’‘崩’‘倾’四字炼就一幅山河破碎图,力道雄浑,便是翰林院几位老夫子也未必有此笔力。更难得者,‘骨肉离于顷刻兮,魂魄散于风尘’两句,时间之倏忽与空间之茫远并置,将天下疮痍凝于草莽间一声啼哭、榛荆中一具残躯,这是真见过世面、真恸于民生的人才写得出的温度。”
沈渊抚着纸面,神色愈郑重:“全篇质朴而不失筋骨,辞简而意深,以‘吾聚骨以为坟兮,非敢言乎功德’自谦,又以‘祈后世之清明兮,永无罹此兵革’升华,竟将一次乡野拾骨义举写出了春秋笔法的宏阔格局。字里行间既有对逝者的悲悯,又无半分凄怆之态,反倒透着一股‘生者自当奋力前行’的磊落阔达。末了‘后之视今犹今昔,慎莫忘此殷鉴远’一句,从悲悯中陡然生出史家笔法,将一篇祭文拔到‘以史为鉴’的庙堂高度——这等格局、这等气魄……”
他将纸卷轻轻放下,目光沉沉地看向天子:“老臣遍观朝中年轻俊彦,能有此等笔力者不过人,更何况出自一个乡下女子之手?着实令人……心折。”
最后“心折”二字说得颇重,他神色间满是爱才的激赏,又喃喃补了一句,“可惜了……若是个男儿,老夫定要收作关门弟子,亲授经义。”
周玄策当时便暗忖:老沈是个文化人,眼光毒辣,能得他这般盛赞,那碑文定然是有真本事的。小五跟这种文化人做朋友不算辱没了身份。
“朕的天下,可谓是藏龙卧虎。”天子将信纸抚平,语气渐深,“上回是开荒、堆肥、改良农具,这次倒好,连识字班都办起来了!免费识字,这丫头大气!小五就是要多跟这种人相处,才能知道些民生疾苦。那些臭道士教的东西,能当饭吃?”
皇后同样感慨万千,将信贴在胸前,像是隔着纸页感受儿子的气息。
身为女子,她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禾田处世的艰难,抛头露面本就招人非议,更别提当家做主、带动整个村子的人一同行事。没得说,“泼辣”“强悍”这类名声是跑不掉了,与传统“温婉柔顺”的女子形象大相径庭,不知会招惹多少老古板的指摘谴责。
而那丫头偏要逆风而上,这不光需要智慧,更需要兼具勇气、手段、武力,以及无坚不摧的强大心性。
皇后想着,心头忽然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我记得小五说过,这丫头天生神力,二郎可有印象?”
天子回想片刻:“好像提过一嘴。照我说,可惜了点儿。若是早生十几年,这样的天赋投军去,定能建功立业。”
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远处,仿佛想起了自己当年驰骋沙场的岁月。
皇后心道:宁做太平犬,不作乱世人。嘴上却道:“乡下的孩子,力气大些不吃亏,挺好的。我觉得这个‘安保培训班’特别有意思,倒像是训练士兵,有章程,有纪律,还有实打实的本事。二郎您说的对,这丫头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一个小姑娘家家,把一群大老爷们训得跟狗似的,朕都不敢相信。”周玄策嗤笑一声,摇着头道,“若真训得言听计从,动辄就是拳脚相向,那她可比皇后你霸道多了。”
他抬眼瞧了瞧皇后,语带调侃。
皇后当年也曾叱咤沙场,腥风血雨里救死扶伤、统筹调度,可本质上还是讲道理的。而这姓禾的丫头据信中所写,竟是真的动手打人,打得那些青壮汉子抱头鼠窜——
这般粗野作风,确实不像闺阁女儿。
“信里是这么说的,那就是了。”皇后不容置疑地强调,“小五那孩子从不说谎,从小就是个乖的。”
“哼,你就惯着他吧。”天子撇撇嘴,酸溜溜地道,“啥苦都不让吃,啥事儿都替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连吃饭都要喂到嘴边去,结果教得他不知人间疾苦,眼里不揉沙子,让人瞧着像什么话。将来成了亲,连媳妇都不会哄,小两口吵架的时候你也挨个哄?就惯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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