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酷暑的天,又碰上下雨,天地像一床湿透了的厚棉被,方铭华就是被闷在里面的蚂蚁,面上不显,心里已经烦躁得揣了个高压锅。
不怪他静不下来,涧州市已经连着下了大半个月的雨,放眼望去,眼前又只有看了一万遍的草皮和柏油道。
这里是涧州市最贵的一片住宅区,院子和院子之间像牧场蒙古包一样散落着,方铭华就是想唠嗑,除了蚊子,都找不到与之对谈的活物。
又一片厚重乌云笼来,雨丝瞬间锋利许多,方铭华眉头一皱,黑色大伞往下沉了沉,将要坠下来的天空隔绝在了视线之外。
便是在这时,遥远的路尽头,出现了一辆漆黑的宾利。
它顺着盘山小道不慌不慌地开上来,五分钟后,从容矜持地停在了宅门外的迎客松下。
钻石切割的大灯优雅熄灭,前车门打开,一双油光锃亮的黑皮鞋从里面探出来,屈尊落在了湿哒哒的地面上。
一身同样黑色西装的司机,撑着一把黑伞下了车。
他脸上并不比方铭华多什么表情,同样的沉默而拒人千里之外,瞬间让气氛又黏湿凝重了许多。
蔓延的压力里,方铭华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腰板,静默注视着司机朝车后门走去。
但不等司机走到车后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双干净的白鞋,从漆黑车里伸了出来。
伴随它的,是一截笔直干燥的淡蓝牛仔裤。
方铭华视线在这灼眼的蓝上停了一下,再抬眼,就望进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阴雨厚重的潮湿天地间,这双眼睛明亮得格格不入。
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一幕给方铭华的冲击,眼前的青年身上只穿了一件毫无装饰的宽大白t,比衣服还要白的是他露出来的皮肤,一时竟像随时要化掉的光,泛着干净的鲜活,瞬间将昏晦天地变成了他明亮的拥趸。
他太白了,这样白的人,五官又这样秀致漂亮,便很容易美成一截不近人情的玉,但他偏偏长了一双弧度温圆的笑眼,将他整个人打磨成了柔软可亲的气质。
这么从车里干脆地出现,像一朵栀花莽撞地闯进寒月,带着四月末不晒人的软日光,卷着温暖干爽的微风,一下子扫空了阴郁,让人眉目都是一松快。
方铭华几乎一瞬间就忍不住有了笑意,心里炖着炸弹的高压锅变成了咕噜噜煮着绿豆汤的敞口小铁锅,直觉空气都清爽了许多。
青年抱着一个大大的礼物盒,被司机撑伞罩着走来,一路笑意都未曾从眼角眉梢褪去,就这么停在了方铭华跟前。
那双含笑的眼就落在了他脸上。
“能问一下我爸爸已经到了吗?”
“江先生一个小时前到的,现在正和老板还有小少爷在主厅等着您呢。”
方铭华怔了一下,才回答。
江清圆笑着点点头,又道:“那能麻烦你帮我拿下东西吗?我还没喝完。”
方铭华这才注意到,他礼盒下面的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
这种身份的人,随便提的什么都是顶他好几个月工资的东,方铭华心中一紧,端出十分架势,十分专业地伸出了一只手,示意江清圆给他。
却不料手里没落着东西,而是他那尽显威严的黑色大伞弯曲的伞柄上,落下了一份小小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