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澈在里正说完后依然保持着蹲在田边的姿势。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将手松开,让那些干枯的谷粒从他指缝间完全滑落。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在对里正说,也像是在对面前那片正在持续枯萎的稻谷田说:“你说得对,这些稻谷不是自然老死的。它们正在被从根部抽走养分——那些叶片从叶尖开始黄,向叶基蔓延,说明它们在枯萎之前正在将自身的养分向根部反向输送,试图以放弃叶片的代价来保存根系的存活。但根系的存活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那些养分在被输送回根部之后,并没有被储存起来,而是被某道正在持续向下延伸的力继续抽走了。”
里正在他说这段话时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轩辕澈身后,目光落在那些干枯的谷粒上,看着它们在地面上散开,被一阵从西侧吹来的风推移了约一掌的距离,在最干枯的那几粒谷粒的边缘处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变淡的浅痕。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正在以更低的音量来容纳那幅正在他面前展开的景象的重量:“那些谷粒看起来已经无法使用了。它们的外壳已经开始出现纵向的皱纹,内部的淀粉应该也已经失去了粘性,即使采集回去,恐怕也无法用来制作米食了。这片田的收成,这一季大约是废了。”
轩辕澈沉默了片刻。他依然保持着蹲姿,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落在土埂表面那些干裂的细纹上。那些细纹是土壤在快失水后形成的,宽度约如丝,深度约一指,正在以持续的度变得更加密集,像是整片土地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收缩着。他开口时声音与方才相同,但比方才略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以更慢的语来匹配那些谷粒正在散开的度:“这一季的收成——如果只是这一片田,还可以从别处调粮来弥补。但西侧的几处村镇今晨也传来消息,说他们的作物正在以相同的度枯萎,黄的叶片从西侧向东侧推进,像是被同一道移动的边界线持续推着。如果这道边界线继续向东推进,越过平原的中线之后,这一整片产粮区的收成都会受到影响。到那时候,镇魔关的军粮供应将面临短缺,而短缺不会在几日内自行消失,它只会在时间的推移中变得更加严重。”
他站起身来。站起来的过程中,他的手指在土埂表面划过,留下了一道短暂的浅痕,边缘处正在缓慢地变得干燥。他转过身面向里正,开口时声音保持着方才的质地,但比方才略微恢复了一些,像是在从对那片田的观察状态逐步收回到与人交谈的状态中来:“你回去通知村里的人,让他们先收割那些还没有完全干枯的稻谷,不要等到它们全部倒伏之后再动手。收割下来的稻谷先存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不要堆放太厚——如果地表温度正在下降,堆放太厚反而会使底部受潮霉。能收多少算多少,剩下的部分如果能保存到明年春天,就等明年春天再处理。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也需要安排人手将村中所有水井的井口盖严实了,不要让井水暴露在空气中太久。”
里正在听完后以手按在胸口处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沿着田间的土埂向村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踩在地面上时都带着一种从确认中自然生出的稳当,像是那些正在从土埂表面向上渗透的干裂纹路正在以与他的脚步相同的度逐寸延长着。他走出去约二十步后,轩辕澈依然站在矮丘上,目光从他正在离开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那片正在持续枯萎的稻谷田上——那道正在从西侧向东侧推进的枯黄边界,在他注视的这段时间里,又向前推进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消息从华北平原沿着驿站系统以传讯马的度向北传递着。每一处驿站都会在换马时将上一站记录的枯萎状态描述转抄到新的传讯纸上,那些描述在逐站传递的过程中保持着大致相同的语词结构——“叶尖黄,向叶基蔓延,卷曲、干枯、倒伏”——像是正在以重复的方式来确认着一道正在持续前进的边界线的度和方向。当消息在第四日夜幕降临时传递到镇魔关时,传讯纸的边缘已经因为反复折叠和展开而磨出了细碎的毛边,像是那些被记录在纸面上的稻谷正在以自身的枯萎度来磨损着承载它们信息的介质。
在镇魔关城墙内侧的议事厅中,轩辕澈站在一张摊开的边区地图前。地图以细墨线条勾勒着人界东部的山川、河流和产粮区,那些产粮区以浅黄色的色块标注在地图上,此刻轩辕澈正以细笔在那些色块上画着短横——每一道短横都标注着该区域传来的稻谷枯萎状态的评估等级,从轻微的叶尖黄到完全的成片倒伏。他画完最后一道短横后将细笔搁在笔架上,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被短横逐渐覆盖的色块上。那些短横的密度正在从西侧向东侧逐渐降低,像是正在以递减的方式标记着那道枯萎边界线的推进距离和度。他在地图前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了短横分布的整体格局,然后转身走回议事厅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望向厅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西侧的天空中有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区域,像是正在以自身的颜色变化来确认那些正在地图上被画下的短横确实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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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春堂的丹房中,白芷面前的三只铜盘上,那些与各区域枯萎状态对应的暗色细线正在以稳定的度扩展着。仙界的铜盘上,那条对应着凝露花海区域的细线已经从盘面边缘延伸到了接近中部的区域,暗度均匀,像是正在以匀记录着花朵凋零的度。魔界的铜盘上,对应幽冥谷的细线从盘面中部开始向边缘扩散,颜色比仙界铜盘上的略深,像是蚀骨藤的凋零度比凝露花更快一些。人界的铜盘上,对应华北平原产粮区的细线覆盖范围最广,已经占据了盘面约七成的面积,暗度分布呈现出自西向东逐层递减的梯度变化,与轩辕澈在地图上画下的短横密度分布一致。
白芷在三只铜盘前蹲了很长时间,以探邪针逐一测量了每一条暗色细线边缘处的浓度梯度,然后将三组数据并列记录在案面上摊开的纸页上。她在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后将笔搁回笔架,以手掌将纸页边缘压平,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丹房的窗口,推开窗扇,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回春堂外的那片灵草田正在以与她方才在铜盘上读到的一致的率经历着凋零——那些灵草的叶片边缘已经出现了细碎的黄痕迹,像是正在以与远方那些凝露花、蚀骨藤和稻谷相同的度完成着自身的枯萎周期。她在窗口站了一段时间,以目光完成了对灵草田状态的确认,然后以一道极轻的、如同在石面上落下最后一滴水的力度合上了窗扇,走回案前,在木椅上坐下,等待着那些正在变暗的夜色继续完成它所标记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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