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西境的瑶池在第三日清晨出现了第一批凋零的凝露花。
那片花海原本覆盖着瑶池以西约两里处的整片缓坡,是仙界西境最负盛名的景致之一。凝露花的花期长约三月,从初夏至初秋,花瓣呈半透明的月白色,边缘处泛着一层如同被月光浸润过的淡银光泽,白日里在日光下收拢成细长的花苞,入夜后随露水渐重而缓缓绽开,在月光下如同一片被点亮的灯盏。仙界的低阶仙众常在夏夜结伴而至,在花海边缘的草地上席地而坐,看着那些缓慢绽开的花瓣将月光吸入自身的纹理中,在整片山坡上铺开一层持续的、如同被月光点燃的暖白色光晕。
但此刻,那片光晕正在以可感知的度消散着。
凝露花的凋零方式与任何枯水或病害导致的枯萎都不同。那些花苞在凋零前并没有经历正常的色泽衰减过程——它们直接跳过了从月白转向枯黄的中间阶段,在仍然保持着原色的状态下开始收缩、卷曲、闭合,像是正在将自身的花瓣向内收拢,以逆向的方式重复着夜间绽开的过程。但绽开时的每一瓣都是舒展而完整的,此刻的收缩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急迫感,花瓣边缘在向内卷曲的同时开始出现细碎的、如同被极薄的锐器从内部切割过的裂痕。那些裂痕沿着花瓣的纹理方向延伸着,在接触到花蕊时停顿片刻,然后以更快的度从花蕊方向向外扩展,使整朵花在凋零过程中呈现出一种如同正在被从内部瓦解的形态。
云曦在瑶池边缘的石径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正在凋零的凝露花。她今晨从西门出,原本打算沿着石径走到瑶池西侧的灵草田,确认那片区域中正在培育的几种灵草的生长状态。但她在经过瑶池边缘时放慢了脚步——她不需要走到凝露花海的近处,仅仅是在石径上停下来,就已经能看到那些正在凋零的白色花瓣正在以不均匀的度收拢着,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像是在以各自的度完成着同一道解体过程。
她沿着石径走到花海边缘,蹲下身,以手指极轻地托起一朵正在凋零的凝露花的侧面。花瓣在她指腹的接触下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脆度——正常凝露花的花瓣应当是柔韧的,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蜡质层,在接触时会感受到如同湿丝绸般的微凉触感。但她此刻触到的这朵花的花瓣已经开始失去那种柔韧的质地,边缘处已经干透了,像是所有水分都已经被从内部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薄如旧蝉翼的半透明膜质。她的指腹只是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那一瓣便从花萼上脱落了,落在她掌心中如同一小片被风干的旧纸,卷曲着,边缘处还残留着一道正在缓慢变暗的淡灰色细线。
她将那片脱落的瓣片平放在掌心中,在晨光下观察了片刻。瓣片表面的纹理正在以缓慢的度变得模糊,像是正在从内部向表面渗透着什么,使原本清晰的纤维走向正在逐层失去锐度。她将瓣片放在脚边的石面上,站起身来,目光从掌心中的落瓣移开,望向花海更远处——那些尚未凋零的花朵正在以与眼前这朵相同的度收缩着,像是整片花海正在以均匀的节奏完成着自身的收束,没有局部加也没有局部减,只有一道持续的、如同退潮般匀的离去。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青禾沿着石径快步走来,在云曦身后约三步处停住,手中握着一只以细麻布包裹的小包,边缘处渗出一层浅绿色的药草汁液痕迹。她在停住后先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口时声音带着快行走后自然形成的微促气息,但每一个字的边界都依然清晰完整:“公主殿下,瑶池西侧的灵草田今晨也出现了异常。那批三日前移栽的月蕊草,今晨去看时叶子已经从边缘开始卷曲黄了,卷曲的方向与普通缺水导致的萎蔫不同,是从叶尖向叶基方向收拢的,像是正在将自身从末端向上回收。灵草田的管事说,他种了三百年月蕊草,从未见过这种卷曲方式,像是每片叶子都在以相同的度从尖端开始放弃自身,逐寸将养分向内回收。”
云曦在听到“从叶尖向叶基方向收拢”时略微侧过头来。她目光落在青禾手中那只细麻布包上,看着边缘处渗出的浅绿色药草汁液痕迹——那些痕迹的颜色比正常月蕊草的汁液偏淡了一些,像是正在失去应有的浓度。她开口时声音保持着晨间惯常的平稳,但语比平时略微放慢了一些:“月蕊草的正常萎蔫是从叶基开始的,因为叶片在缺水时会优先保存靠近叶柄的部分,将养分向主干回收。从叶尖向叶基方向卷曲,说明叶片本身已经感知到了主干的储备不足以支撑自身,正在将仅存的养分从自身向主干反向输送。那些叶子正在放弃自身来保存主干。月蕊草的叶片从开始卷曲到完全干枯需要多长时间?”
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细麻布包,像是在以视觉完成一道快的核对。她开口时声音带着在灵草田中记录变化后形成的具体记忆:“正常枯萎大约需要五日,从卷曲到完全干枯到脱落。但今晨这批月蕊草的卷曲度比正常枯萎快了近一倍,管事说照这个度,到明日此时就会完全干枯了。这不是普通的缺水或病害,更像是那些叶子正在以更快的度消耗自身剩余的养分,如同那些养分正被一条看不见的通道从根部抽走,让叶片不得不提前完成自己的生命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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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将目光从细麻布包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片正在持续凋零的凝露花海上。她的目光沿着花海边缘那道正在缓慢后退的白色边界线移动着,看着那些正在卷曲收缩的花朵如同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最后一道白线,正在以匀向后收缩着。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站在身后的青禾说话,也像是在对那朵被她放在石面上的凝露花瓣说话:“凝露花正在凋零,月蕊草正在枯萎,瑶池边缘的地脉温度正在下降,空气中悬浮的邪能微粒正在以每日约一分的度增加。草木不会说话,但它们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同一件事。就像一个人站在旱季的河边,看着河床逐日变宽、水流逐日变浅、两岸的植被逐日干枯——他知道雨不会在明天就下下来,但他也会知道如果再不下雨,那些植物就会在下一轮干旱到来之前全部死完,而他自己也会因为同样干渴而倒下。”
她说完后没有在原地继续停留,沿着石径向灵草田的方向走去。青禾紧跟在她身后约两步处,手中的细麻布包在被重新扎紧时出细弱的布料摩擦声,那道声音在石径两侧正在凋零的花海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道正在被收回的线。
魔界的幽冥谷在第四日午前出现了第一批死亡的蚀骨藤。
蚀骨藤是魔界特有的魔植,生长在魔渊边缘的玄武岩裂隙中,以地脉余热为养料,根系能在极薄的石缝中延伸数丈之远,攀附在岩壁表面形成一层如同被编织过的暗色藤网。它的表面常年覆盖着一层带有微弱腐蚀性的黏液,能够溶解接触到的岩石表面,从中提取矿物质和热量。腐蚀性是蚀骨藤维持自身生长的方式,它在侵蚀岩石的过程中将岩石中的微量元素释放到自身的组织中,使藤身呈现出一种如同旧铜器般的暗哑光泽,在魔渊地脉余热的持续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但此刻,那些藤网正在成片地变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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