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帝恨铁不成钢,闭眼按了按鼻梁,“从今日起,乾天阁所有事宜交予你二哥,我听你母妃说你身虚体弱,就待在王府,养一养身体吧。”
卫垣玔掩在袖子里的双手攥紧,在听见乾天阁让卫思衡管理时,心沉落到了谷底,重雷横劈,劈得他脑中闷响,眼前视线也逐渐模糊。他强撑一口气叩首,声音哑得近乎听不见,“多谢。。。。。。父皇。”
他起身准备退出养心殿,庆元帝又叫住他道,“你方才说,是谁找出证据证明江至无罪?”
卫垣玔刚要应答,国师替他接话道,“陛下,是北骁侯的小公子,岳旌鹤。”
“他啊,”庆元帝指尖无意识地轻扣御案,“这小子久不下山,该不会这次就是为他大师兄而来吧?”
“自己的大师兄出了事,站在原地坐以待毙不像北骁侯家门作风,”国师道,“说来也得多谢岳小公子,不然审错案,冤枉了人,才会真使百姓对朝廷失望。”
岳旌鹤左耳通红,烧得慌,他以为是流苏耳坠问题,就专门取下左耳那一只,伸长了脖子,独留右耳还悬吊着晃来晃去。
他和李玄通在北镇抚司衙门前等候放人,三师兄半天没见着人影,急得团团转,良久,衙门大开,一行锦衣卫中间夹着被血染得都看不清原本颜色衣物的江至出来。
他俩看见大师兄的这幅模样,登时泪盈眼眶,快步上前接人。
聂庆宇嗓音没什么起伏,对岳旌鹤道,“岳小公子手段实属了得,无罪赦免,在诏狱里面,很久都未出过此等案事。”
岳旌鹤认得他,太子千秋掌管东宫防卫的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在四皇子手中没办成案件,故四皇子承受龙威,锦衣卫自然也逃脱不了殃及半分,话里话外的阴阳,对他岳旌鹤自然是没什么客气可言。
“证据在前,谈何有罪?”真正的名册,早让岳旌鹤给到了大理寺少卿苏宁垚的手中,而给卫垣玔的那本,是让二师姐摘录下来的赝书而已,他只管交易,至于卫垣玔口中的“证据”,一概不知。
聂庆宇唇角勾起笑,眸中冷然地看着眼前少年,“是么,江至受诏狱杖刑,岳小公子记得好生对他疗养,否则日后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李玄通揽着重伤的江至,赤目愤愤地瞪着他,如此刻手中有剑,他真想一剑砍死这些趾高气昂,狐假虎威的东西。
聂庆宇面色不屑,转身入了衙门,那抹锦衣卫绯色衣摆消失在他们眼前。
江至得圣令无罪赦免,加封京卫指挥使司经历司,赏赐钱财和名贵药材,让御医为他诊治身上的伤,通通被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的江至拒绝了。
他在李玄通的肩背上,喉咙早在诏狱被血浸得发肿发炎,勉强张开嘴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岳旌鹤耳尖一动,察觉大师兄的动作,于是把身体凑近了些,轻声问,“师兄,你想说什么?”
“谢。。。。。谢。”江至费力说道。
岳旌鹤赶忙打断他,“先别说话了,等咱们到家,请郎中看过了,再说好不好?”
落脚北骁侯府,江至背脊的杖伤因路程颠簸,尽管李玄通再小心翼翼他的伤口还是裂开了,血不断地顺着皮肉往下流,视觉冲击着实吓人。
侯府的人忙里忙外,陈夫人早就请好郎中在家等候,受如此重伤,如若江至不是习武之人,恐怕这条命早就折在了那诏狱当中。
吕瑶接应二师姐他们进侯府,郎中还在为江至止血,他们一行人只能围在帘外,看着佣人倒的血水一盆又一盆。
二师姐直拧眉头,喊岳旌鹤退一边,把查到的线索交予他,忧虑重重道,“四皇子仅凭一本名册就让大师兄那么重的罪名洗干净,我听说圣上对他办错案很是不满,于他而言,到底是为了什么?小师弟,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岳旌鹤打开看完,满眼震惊,从二师姐眼中已经知晓了八分答案,还有两分,是需要求证的扑朔迷离,也是一根欲断的弦,摇摇欲坠。
石瑶和江婉,和名册上的一样,是阴年出生的命格。她俩早就死了,死在十八年前,那片不长粮食的荒郊野地里。
“师姐,”岳旌鹤眼神近乎有些迷茫了,低低地道,“得不到真相的近二十条人命不见天光,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
岳旌鹤鞭笞马匹,直奔大理寺。
暮色余晖,白日喧闹的长街变得寂然,他只想着赶在日落之前,将这桩幼童埋尸的一桩桩线索,递到苏宁垚手中。
可一进大理寺正堂,他便看见数名身着褐衫,腰佩长刀的东厂左右缇骑立于院中,衣袂裹着一股久浸刑狱的森寒气。
为首者面白无须,眉眼阴鸷,只略一拱手,礼数虚浮得近乎轻蔑,“苏大人,从即日起,那桩幼童埋尸重案,已归东厂接管,大理寺不得过问。”
岳旌鹤心下沉然,想不到,竟然有人比他的动作还要快。
掌印太监秦公公听此跨门声响,略微侧身,见岳旌鹤后,眸子倍感惊讶,语气半点意外也无,“哟,咱家见过岳小公子。”
岳旌鹤扫过东厂众人,久闻东厂雷霆手段,今日所见果然比那锦衣卫还要威风,他轻扬唇角,道,“此案乃陛下圣谕,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大理寺主审,东厂越府夺案,怕是不合规矩吧,公公。”
“规矩?”秦公公轻笑一声,目光尽是趾高气昂地嘲蔑,“在这京城里头,谁办案,谁不办案,咱家说的,便是规矩!”
话音未落,左右缇骑已然上前,刀鞘半拔,寒光微露。
“秦公公非要如此?”苏宁垚沉声问。
“非做不可,”秦公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此案涉密甚重,陛下已有密谕,交由东厂北镇抚司彻查。大理寺,交证,退案。”
“交证?”苏宁垚掌心收紧,指节泛白,“证物一入东厂,恐怕便会石沉大海吧。”
“那也是大人管不着的事,”秦公公上前一步,嗓音压得极低,近乎警告,“苏大人若是执意不肯交,那便是——与东厂为敌。”
岳旌鹤怒目圆睁,指节捏得发白,冷笑道,“好一个与东厂为敌。你们这是徇私枉法,拿着鸡毛当令箭呢。”
秦公公淡淡瞥他一眼,道:“岳小公子,话可不能乱说。咱们东厂办事,那都是陛下宠信和默许,咱们拿走的不是案子,是——”
“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