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生盯着那个方向,心跳像擂鼓,却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海难。一定是海难。
格姆镇这种地方,渔船出海遇难太常见了。
尸体被冲上岸,被海浪翻来覆去地折腾,那些怪异的姿势只是潮水的力量。
至于脸——泡了几天的尸体,哪张脸能看?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对维拉说“没事,只是尸体”,话却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
那东西动了。
不是被浪冲的。是它自己动的。
很慢。
很缓。
像一具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在强迫早已僵硬的关节重新弯曲。
它先是蜷起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的动作扭曲得令人作呕——肘关节本该朝后弯,却硬生生朝前拧,出细微的、湿腻的骨头摩擦声,像两块腐烂的木头在互相碾磨。
然后是另一条。
它用手撑着沙地,指节深深陷入湿沙,慢慢把自己撑起来。
上半身离开沙地的时候,澜生看清了它的躯体。
裸露的。
没有衣服,或者说衣服早已烂成几缕黑色的破布条,像肠子一样挂在肋间,随风轻轻晃荡。
皮肤灰白得青,泛着油腻的光泽,像浸泡过太久的死鱼肚皮。
但不止灰白——有些地方青紫肿胀,有些地方黑溃烂,还有大片灰绿色的霉斑,像长在尸体上的苔藓,边缘还在微微蠕动,仿佛那些霉斑本身是活的。
整具身体浮肿得夸张,皮肤被撑得半透明,里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脉络和黑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仿佛轻轻一戳,就会喷出混浊的脓汁。
海草缠在它身上。
几根长长的褐色海草从肩膀垂下来,像腐烂的头,挂在胸前,又绕到腰侧,和那些烂布条纠缠在一起。
海草上挂着小贝壳,在黑暗里出轻微的、金属般的碰撞声——咔嗒,咔嗒,像有人在远处敲击骨头。
它的肌肉露在外面的地方,纹理完全混乱——有的竖着长,有的横着长,有的呈螺旋状扭曲,像几根粗麻绳被硬生生拧成一股。
该有肌肉的地方反而凹陷,凹陷处露出肋骨——那些肋骨长得畸形,有的太粗像手指,有的太细像针,有的直接从胸口刺出来,断口参差不齐,白森森的,沾着黑色的黏液,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病态的冷光。
它半直立起来,跪在沙滩上。
这时澜生才看清它的高度。
跪着的时候已经比正常人站着还高。如果它完全站起来——
它的头动了。
那颗头慢慢仰起来,朝向天空。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瞬,照亮了它的侧脸。
那张脸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嘴张开的那种裂。
是头骨本身从眉心到下巴被撕开一道漆黑的缝,像被人用钝斧劈过,裂口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粉红色肉褶。
肉褶里密密麻麻长满细小的尖牙,每一根都弯曲如钩,互相摩擦时出细碎的、潮湿的咯吱声,像无数小虫在啃噬骨头。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长的、湿滑的,像无数条舌头纠缠在一起,边缘长满倒刺,缓缓探出又缩回。
脸的其他部分泡得肿胀,五官几乎融成一团,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眼窝,和那个裂开的、不断蠕动的缝。
它出一声吼叫。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的。
更像是从胸腔、从腹腔、从每一个裂开的缝隙里同时挤出来的。
低沉、沙哑、拖得极长,像溺死的人在水底最后的挣扎,又像某种东西刚被强行生出来,还没学会怎么呼吸。
叫声里混着水泡破裂的噗噗声,混着骨头摩擦的咯吱声,混着肉被撕扯的湿腻声,让人脊背麻,仿佛那声音直接钻进骨髓里。
澜生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干草,指节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胃里翻江倒海。
那股腥腐味、霉烂味、脓汁味混在一起,像一团活的臭气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