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没有亮。
不是黎明前的漆黑,而是格姆镇独有的那种灰——铅云低得像要压碎人的脊梁,空气潮湿得腻,黏在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吸进一股咸腥的凉意,像海水直接灌进肺里。
澜生站在悬崖边缘,低头往下看。
黑色礁石像无数龇牙的巨口,从崖底一直延伸进海里。
浪头撞上去,碎成灰白泡沫,溅起时带着一种病态的黏稠,仿佛不是水,而是某种腐坏的脓液。
沙滩极窄,勉强夹在礁石与潮水之间,退潮后露出一片湿黑的沙地,表面泛着油光,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舐过。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被冷风刺得疼。
扶住崖壁边那根生锈的铁链,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小路陡而窄。
脚下的黑泥混着腐烂海草,踩上去软得虚,每一步都像踩进腐肉里。
泥土冰冷,渗进鞋缝,黏住袜子,让他每抬一次脚都觉得有东西在往下拽。
岩壁上长满湿滑的苔藓和不明附着物,手掌扶上去,指缝立刻沾满滑腻的黏液,腥得苦。
他不敢低头细看。
只能机械地挪动脚步,一步,两步,身体重心前倾,膝盖微微抖。生怕一滑就栽进下面的礁石丛里。
风从海面灌上来,卷着低沉的呜咽,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鞋底碾过泥沙的吱嘎声,以及远处永不停歇的潮音——像某种庞然大物在水下缓慢翻身。
终于踩到沙滩时,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沙地比看上去更松软。
脚陷进去半截小腿,拔出来时带起一股腐臭。
不是单纯的鱼腥,而是更深、更陈的烂味,像无数尸体在这里泡了百年,烂成了沙的一部分。
每一脚踩下,都能感觉到沙粒在脚底滑动,像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轻轻摩挲脚心。
他稳住身子,往前走。
退潮后的沙滩像被翻耕过的坟场。
死鱼横七竖八地摊着,眼珠浑浊,鳞片剥落,露出灰白的肉。
烂掉的螃蟹壳裂开,里面爬出细小的白虫。
纠缠的海草堆成一团团黑影,像被什么东西勒死的肢体。
还有几根白骨,散落在沙里,指骨、肋骨,不知道是谁的脊椎——表面被海水磨得光滑,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弯曲。
他往前迈步,脚底突然踩到什么软而有弹性的东西。
低头。
一团半透明的肉块,巴掌大小,像脱水的内脏,又像被煮烂的水母。
边缘正在融化,化成一滩乳白黏液,黏液里有什么细长的白色东西在蠕动——比蛆长,比蛆粗,尾端还微微卷曲,像在试探空气。
澜生胃里猛地一抽。
他猛地抬脚后退,鞋底带起一串黏丝,拉得老长才断开。
强忍住反胃的冲动,他继续往前。
越靠近海边,那些畸形的东西越多。
鱼。但不是正常的鱼。
有的头顶裂开三只眼眶,眼球外凸,像熟透的葡萄。
有的身体拧成麻花,尾巴分成两叉,像被硬生生撕开又缝回去。
有的嘴裂到鳃部,露出层层叠叠的碎玻璃般的牙齿,牙缝里还卡着没消化的肉丝。
还有更多看不出原形的肉块,表面抽搐着,像是还没完全死透,又像是从来没活过。
礁石上附着一层幽蓝的薄膜。
不是藻类。
更像一层剥下来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