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手术?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在寂静的仓库里,激起了一片无声的涟漪。
空气凝固了。
刚刚还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犹在耳边,此刻却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卫国脸上的狂热崇拜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愣是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外科手术……那是医院里大夫给活人开膛破肚用的词儿!
给一个铁疙瘩做手术?
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员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茫然。他们听过铸造、听过锻压、听过淬火,就是没听过还能给机器做手术的。
“哐当。”
又是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师傅刚刚捡起来的小锤子,再一次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砸在了水泥地上。
老头儿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姜晚,又看看那台巨大的动机残骸,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荒诞。
“手……手术?”刘师傅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那不得……开膛破肚,还得缝上?铁疙瘩咋缝?”
这话说得实在,旁边几个年轻的学徒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立刻被李卫国一记眼刀给瞪了回去,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仓库里诡异的气氛,因为这句傻话,反倒松动了些。
李卫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向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和求知。
“姜组长,这个……外科手术,是个啥章程?”
他不敢问“什么是外科手术”,生怕显得自己太没见识。
姜晚的目光从巨大的动机缸体上收回,扫了众人一眼。她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困惑、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荒谬。
她没有解释那些复杂的金相学或者材料应力学,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再次指向那道贯穿缸体的狰狞裂纹。
“李队长,刘师傅,你们可以把这台动机,看作一个受了重伤的病人。”
病人?
这个词让李卫国和刘师傅都是一愣。
“这道裂纹,就是它身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姜晚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人心的力量,“我们以前的办法,是在伤口上直接糊一块膏药,也就是补焊。但伤口里面的烂肉、碎骨头没清理干净,膏药糊得再好,也只是表面功夫,里面的伤该怎么烂,还怎么烂。”
刘师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话糙理不糙。铸铁焊接,最怕的就是焊缝和木材结合不好,受力不均,用不了多久就从里面崩了。
“而我的‘外科手术’……”姜晚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就是要先把伤口切开,把里面所有的‘烂肉’和‘碎骨’全都挖出来,清理干净。然后再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让新的‘血肉’严丝合缝地长进去,最后再把‘皮肤’缝合起来。”
“到那时候,这道伤口,将不再是它的弱点。”
“它会变成这具钢铁身躯上,最坚硬的一块骨头!”
仓库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姜晚描绘的这幅景象给震住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那些深奥的技术,但“病人”、“伤口”、“烂肉”、“长出新肉”这些词,他们听得懂!
原来……还能这样?!
李卫国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台报废的动机重新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看着姜晚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仰望神只般的虔诚。
刘师傅更是浑身一震,他看着那道裂纹,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一道该死的裂缝,而真成了一个等待救治的“病人”。他干了一辈子焊接,今天才头一次知道,原来手里的焊枪,还能当成大夫的手术刀来使!
“姜组长!”李卫国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你说,第一步该咋整?要我们干啥,你尽管吩咐!”
姜晚点了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刘师傅的身上。
“第一步,清创。”
“我们需要一把锋利、精准的‘手术刀’。”
她看向刘师傅,缓缓开口。
“刘师傅,厂里切割砂轮最薄的,有多少?”
李卫国和刘师傅,两个人脸上的狂热和崇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
给一个铁疙瘩,做外科手术?
刘师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积攒的常识,在今天晚上被这个年轻的姑娘反复碾碎,再拼凑,再碾碎。
“姜……姜组长……”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你说啥?手……手术?”
李卫国也回过神来,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他听得懂人话。手术是给活人做的,是医生拿着刀子在人身上划拉。
给这堆已经“死透了”的钢铁做手术?这听起来比刚才那手淬火绝活还要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