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刚过了七日,您这就要出去啊?”雨停不放心,“要么再歇两日吧?”
“这七天已经关得我不耐烦!”卢冬晓哪里肯依,“快些拿衣服来,我赶时间呢。”
雨停只得替他穿戴利落,见他开柜子拿出《长短经》的书匣,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巴巴地出去了。
却说卢冬晓一路小跑出了大门,钻进银才早备好的车里,挥了手道:“快!五卫都督府。”
他素日去的地方也算五花八门,但从没去过任意一处衙门,今天如何要奔都督府了?银才不知其意,却也不敢多问,只催着马车快行。
不多时车到了都督府大门,卢冬晓跳下车来,抱着书匣上了台阶。
“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守卫横过长矛,冷冷地拦住去路。卢冬晓拿出备好的拜帖,昂然道:“在下特来拜见岳父大人!”
听说是小将军的夫婿来拜,守卫立即收了傲气,接了拜帖道:“原是三公子来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三公子莫怪。三公子请门房里稍坐,小人这就着人进去通传。”
卢冬晓头回进衙门,受如此礼遇很是受用,“嗯”一声撩袍子进了门房,立即有人往圈椅里搁了只新坐垫,又擦了茶几奉上茶水,点头哈腰殷勤以待。
卢冬晓哪里肯喝他们的茶,只是找些闲话来问,不过是问每日当几班。正讲着话,前头有个兵甲跑下来,进了屋便行礼道:“三公子,大将军请您书房说话。”
卢冬晓起身整理衣袍,抱着书匣子,跟着兵甲往书房去。这一路与大将军府截然不同,廊阔柱粗,砖石坚实,沿途皆有兵卒执戈肃立,显得威严森肃。
沿着游廊七转八转,终于到了一处轩敞屋宇,却见门楣上题着“剑胆居”三个大字,另有一副楹联,左边是“玄武岩砚压兵策”,右边是“狼毫悬架雁翎刀”。
果然,我这岳父是要立儒将招牌的,卢冬晓心想,可算叫我猜对了。
他喜气洋洋,一步跨入门槛,只见乌木案上兵书与青瓷并陈,墙角立一具明光铠,钢刀横卧宿铁架,壁上挂着山河舆图,一只檀木高几上搁着兽首铜香炉,轻烟袅袅而出。
杜启升坐在大案之后,见卢冬晓进来行礼,便抬眼略扫一扫,不冷不热道:“贤婿如何有空前来啊?”
卢冬晓笑道:“小婿有一册书,想着岳父大人或许喜欢,因而送来给您瞧瞧。”
他说着打开包袱,捧着书匣,送到大案跟前。杜启升点了点头,立在他身后的参军黄超便上前接过匣子,打开了呈到杜启升面前。
自从回门宴闹得不痛快,杜启升与杜葳蕤一直疙里疙瘩,朝堂碰见了自然父女和睦,私底下却无往来。
今日卢冬晓前来,杜启升猜到他来做说客,却没猜到他会送书。在看见《长短经》之前,杜启升多少嗤之以鼻,暗想卢冬晓不读书的名声在外,他能找到什么好书?
然而匣子送到跟前,他一眼掠到《长短经》,立时虎躯震了又震,由不得站起身来,伸两只手拿起《长短经》,小心翼翼揭开来瞧了又瞧,惊喜道:“居然是《长短经》!这书不见真容,复刻的只是残本,此本竟得全篇,末页的藏书印也有七八个,这实乃罕见!你是从哪得来的?”
“岳父大人容禀,要说这册书,那还是托葳蕤的福气,是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了一个家有藏书过万册的书生,这才借得珍品!”
杜启升闻言一怔,目光微微闪动,手指不自觉抚过书页边缘,却问:“借得?要还回去吗?”
“岳父若爱此书,那却不难。小婿知道一处上好的刻字坊,依样给您刻一本,那不就是了?”
杜启升细细一想,果然回转颜色,笑道:“我看中的是这书的内容,又不是为它值钱!你既然有相熟的刻字坊,这事就交给你了!只不过,先叫我看几天,过过瘾头再说!”
“岳父大人放心,刻书包在小婿身上。”卢冬晓笑吟吟道,“葳蕤让我把书送来,还特意叮嘱小婿,说是岳父大人若喜欢,日后还要帮着找孤本珍本,比如《太白阴经》,还有《阃外春秋》。”
他说一本,杜启升的眼睛便亮一亮,最后兴高采烈问:“真是蕤儿让你找的书?”
“若不是她,我如何知道岳父大人爱读书呢?”卢冬晓笑问。
杜启升并非不疼爱女儿,只是抹不开面子,这时候听到杜葳蕤私下为自己找书,心头那点隔阂顿时如冰消雪融,哈哈笑道:“要说懂得老父亲,那还是,非蕤儿莫属!”
这话刚罢,便见有人在屋外禀道:“大将军,公子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第43章十二金刚
听说杜伏虎来了,杜启升不由烦恼。
他这个儿子资质平庸,论武力之高,论谋略之深,论胆识之坚,皆难望杜葳蕤项背,若是忠厚踏实也罢,偏偏又是心胸狭窄,行事鲁莽,日常最爱同杜葳蕤较劲。
若是有旁的事,杜伏虎昨晚在家里便会提起,今天追到都督府来说,必然是为了在军中与杜葳蕤起了争执。
抛开别的不谈,杜葳蕤是圣上亲封的云麾将军,杜伏虎不过是她帐下的五品员外郎,军中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杜启升怎能帮着杜伏虎动摇杜葳蕤的威信?
这样明显的事,是人就该知道,杜伏虎偏就是不知道,时不时的要来为难杜启升,甚或沈心芳也跟着胡闹,弄得杜启升家里家外不得安生。
此前闹过几次,杜启升被弄得心烦,不得不各打五十大板,暗地里也迁怒杜葳蕤,心想杜伏虎是个没脑子的,难道她也是?她就不知道,这么样闹腾让父亲难堪?
听到通传杜伏虎来了,杜启升惯性思维,既怨杜伏虎也怨杜葳蕤,然而目光微转,见卢冬晓还站在那里,手边还放着《长短经》,他忽然自省。
“蕤儿时刻想着我,回门为了于宛闹的不开心,背地里仍是千方百计替我寻书,她是乖顺女儿,只有给杜家争面子,却没做错什么,反倒是伏虎,不说精研武艺,成天琢磨着如何与姊妹争强斗胜,实在不堪重任!”
杜启升想到此处,反生出几分愧疚,把派给杜葳蕤的五十大板撤回来四十个,加上原来的,九十板子都准备打给杜伏虎。
卢冬晓立在堂下,见岳父大人脸上阴晴不定,不由暗想:“雨停说杜葳蕤昨天教训了她哥,今天杜伏虎来,八成是来告黑状的。”
想到这里,他自觉避嫌,拱手道:“岳父大人,葳蕤让送的书,小婿已然送到,若无其他吩咐,小婿先告退了。
这话正中杜启升下怀,心里更觉得卢冬晓懂事,于是温声道:“这府里军务繁杂,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同蕤儿讲,眼看着要到中秋佳节,若是卢大人允准,你们便回来过节,也好团圆。”
这么一说,父女俩自回门日的心结算是打开了。卢冬晓达到目的,笑吟吟行礼称是。杜启升却向黄超道:“你带昭明从后园出去。”
黄超会意,这是不想让卢冬晓和杜伏虎碰上。他领了命,引着卢冬晓自侧门出了书房。等一步跨出去,入目便是一片被秋阳照得发亮的青石小径,两旁桂树正吐露幽香,枝叶间露水未干,偶有滴落,清响如琴。
卢冬晓只觉心旷神怡,正想远眺赏景,却听黄超催道:“三公子,咱们往这边走。”
他满脸焦急,显是急着交差回书房。卢冬晓看出来了,于是道:“参军大人,您只管去忙,这园子不大,我一个人能走出去。”
黄超迟疑片刻,道:“三公子沿着这条石子路径走,便能走出后园。末将另有军务,就此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