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这戒指后来戴在了孙晓梅手上。她在产房昏迷前,看见孙晓梅抬手接打电话时,金戒指在惨白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周玉如把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有点松。她取下来,找了根红线穿过,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最后,她把四十七块钱收进布包内侧的口袋,饼干盒放回原处,砖头推回。
走回堂屋时,周兴华还在骂骂咧咧:“……翅膀硬了是吧?有本事别回这个家!”
赵秀平走过来,拉住周玉如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东西。
周玉如摊开手。
三张十元的钞票,叠得方正正。边角磨损厉害,是反复数过、摸过的痕迹。
“妈。。。。。。”
“拿着。”赵秀平声音压得很低,“省着点花。去市场看看就回来。别跟你爸倔。”
周玉如看着母亲。
四十不到的赵秀平,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裂着口子——那是常年洗衣服、做饭、在纺织厂做临时工落下的。
上辈子,她在医院难产时,母亲来过,被孙晓梅拦在门外。
她听见母亲哭求:“让我看看我闺女。。。。。。我就看一眼。。。。。。”孙晓梅呵斥:“看什么看!不就生孩子嘛,又不是得了绝症要死了。”
后来她死了,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大概还是在这个家里,伺候丈夫,一天一天,直到累垮。
“妈。”周玉如心疼地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心里全是老茧,“这钱,我以后百倍千倍还你。”
赵秀平摇头,眼泪掉下来:“妈不要你还。妈就希望你。。。。。。好好的。”
周玉如心中一暖,走上前抱住她。
赵秀平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很轻。
吃过简单的晚饭后,周玉如回到自己那半边房间。
她弟周鹏程也跟她进来,掀开布帘:“姐,你真要去市场?”
“嗯。”
“带我一起去呗。”周鹏程笑嘻嘻地说,“我也想去见见世面。”
“你去做啥?”周玉如从床底下拖出半新不旧的军绿色帆布旅行包,往包里塞换洗衣服,“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等进纺织厂。”
“那不是黄了嘛。”周鹏程撇嘴,“刘家明显不想帮忙了。”
“又不是只有刘家能帮得上忙。咱爸也是纺织厂的老员工了,听说顶替的政策要变了,咱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正好你可以顶替咱爸进厂。”
她希望这辈子弟弟留在父母身边照顾父母,她出去闯荡社会就后顾无忧了。
她边说边往包里塞了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条毛巾、牙刷、牙膏。又拿出那七十七块钱:母亲的三十,自己的四十七,还有三毛零钱。她分开塞在内袋和衣服里。
“姐。”周鹏程看到钱,凑过去,讪讪地笑,“妈是不是给你钱了?分我十块呗,我明天跟朋友去打台球……”
周玉如拉上包的拉链,头都没抬,“这些都是我要做小生意的本钱,不可能给你。另外,你想顶替爸进厂,接下来都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呆着,不要出去瞎混。你待业期间的‘政治表现’要好。不然有机会也进不了。”
“姐,你……”周鹏程不知道说什么好。今天他姐有点怪,但是他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我要睡了。”周玉如打断他,“明天早上五点半的车。”
周鹏程又看了她一眼,悻悻地退回帘子那边去了。
周玉如拉好布帘,坐在床边,环顾这半间屋子。
墙壁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窗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书桌上堆着她的高中课本,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
上辈子,她在这屋里哭过很多次。为高考落榜,为家里吵不完的架,为那个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
现在,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她拉了一下床头的电灯绳,关了灯。
入睡前,她听到外面传来吵嚷声,孙晓梅的妈妈从卫生院回来了,正在隔壁孙家大门口对着刘家的方向,破口大骂:
“刘建军那个王八羔子害的我闺女食物中毒住院,我闺女儿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要跟他没完,跟他们姓刘的没完!呸!”
孙晓梅竟诊断为食物中毒,还住院了!
周玉如嘴角微微扬起。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县城卫生院,孙晓梅喝下催吐药后,一直呕吐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