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苦涩药味填满了东宫的寝殿。
窗户紧闭。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了一半。初秋的阳光带着几分惨白,斜斜地打在拔步床前的大理石地面上。
萧承钧靠坐在床头。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中衣。
他的右腿从大腿根部到脚踝,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和两块坚硬的紫檀木夹板死死固定。整条腿肿胀了一圈,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
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股动脉断裂外加粉碎性骨折。
太医署的院判每天跪在床前请脉,脑袋磕得砰砰作响,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惊才绝艳、算无遗策的大衍皇长子,会因为残疾而陷入癫狂与颓废。
萧承钧没有。
他的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机械传动与齿轮咬合原理》。炭笔在纸页空白处快勾勒,留下一排排复杂的受力分析公式。
“吱呀——”
寝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林舒芸大步走进来。她的十根手指刚刚拆了纱布,长出了粉嫩的新肉,指甲只长出了一小半。
她的身侧,跟着四名满头大汗的工部大匠。
大匠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被黑布蒙着的庞然大物,放在寝殿中央。
“放这儿。你们退下。”林舒芸挥了挥手。
房门重新关严。
林舒芸走到那个庞然大物前,一把扯下黑布。
没有金银玉石的装饰。没有繁复雕花的木作。
那是一台散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钢铁机器。
主体框架由空心精钢管焊接而成。四个车轮,后大前小。轮毂外侧包裹着厚厚的、带有防滑纹路的黑色杜仲胶轮胎。
座椅和靠背包裹着柔软的黑色小牛皮。
在座椅的正下方,悬挂着一个沉重的方形铁箱。那是刚刚在皇家实验室里捣鼓出来的初代铅酸蓄电池。
电池连接着后轮轴心处的铜线圈马达。齿轮和履带暴露在空气中,咬合紧密。
“你的新腿。”林舒芸拍了拍黑色的牛皮靠背,“电动与机械混合动力驱动。左侧扶手是方向拨杆,右侧是动力阀门。”
萧承钧合上手里的书本。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羊毛薄毯。双臂撑住床榻边缘,腰腹猛然力。
没有要宫女太监的搀扶。他凭借着极强的上肢力量,将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挪到了那台钢铁轮椅上。
断裂的右腿被安置在前方特制的金属托架里。
皮质座椅冰凉。
萧承钧伸出修长的手指,握住右侧的黄铜推杆。向前轻轻一推。
“嗡——”
铅酸蓄电池出低沉的电流轰鸣。齿轮瞬间咬合。
沉重的钢铁轮椅稳稳地向前滑行。杜仲胶轮胎碾过大理石地面,没有出一丝颠簸的杂音。
萧承钧的左手拨动方向杆。轮椅在狭窄的寝殿内灵活地转了一个圈。
他松开推杆。轮椅的刹车片卡死齿轮,稳稳停在林舒芸面前。
“时最高可达二十里。爬坡角度三十度。充满电可以绕着皇宫跑三圈。”林舒芸报出一串数据。
萧承钧低下头,视线扫过那些暴露在外的粗糙齿轮和电线。
他的眼底没有重获行动能力的狂喜。只有对这台机器的不满与挑剔。
“传动轴的齿轮比不对。动能损耗过了百分之十五。”
萧承钧的手指在冰冷的钢管上敲击,出清脆的金属锐响。
“底盘重心偏高。高转弯时,有百分之三十的侧翻风险。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度危险的光芒。
“这台机器,只能代步。不能杀人。”
林舒芸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扯出一个满意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