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钟竹的手同他的,已经不着不急地分离开了。风苏回了神,眼下,钟竹这么说了,他不好再做拒绝。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红绳的名字,他轻轻念了一声,“……红灵?”
只见这叫红灵的红绳,微微亮起,回到了他手腕上,萦绕上了银环,似乎在回应他,令他莫名喜欢。不过,他坚信,这只是对法宝的喜爱罢了,倒也不会霸占人家的,爱不释手。
外面天色已经昏黑,风苏说:“关于我师父的事,真是多谢你提供的消息了。既然不好解决,我再找找其他办法吧。”
钟竹说:“鬼师大人客气了。”
风苏拿起魂契,说:“有个不情之请,……这个魂契,你知道怎么让它消失吗?我是说,在不伤害小鬼魂魄的情况下?……必竟,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无论是带在我身上,还是交给小鬼自己,都不安全,不如让他像从不存在一样,不复存在。”
他没想到,钟竹接过了,却在身后的烛火上点着了。风苏瞧着,不仅心头一颤。
钟竹隐隐笑着,说:“我不会跟一个小孩子签订魂契。”
风苏顿时明白过来。
“这一份是假的?!”
钟竹说:“契词是真的。鬼师大人看过,记在心里就好了。其他的鬼魂魂契,跟这张并无区别。关于那孩子,他原本就是自由身,你可以随时将他带下山。”
风苏不觉间,竟有些动容。既然心境到了这,他便将心里话,顺势坦然了。
“钟竹,据我这两日,对你短暂的了解和观察,你好像……并不缺少什么。无论是神通、造化,都已经达到了让三界,让世人望而项背的程度。”
“所以,我实在看不出来,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能让你与进入千佛山的其他鬼魂,必须签订魂契,来维持你提在契词上的‘同流’关系。能让你六百年来,一直做着这件事?”
钟竹拿着那还未燃尽的魂契,看着它在盛放蜡烛的烛台内,一点点化成灰烬,跳动的烛火,映着他渐深的眸色。
他轻说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很简单。”
他的声音低沉,轻缓入耳,待魂契烧完,便走出西殿,下了几层台阶,在三座大殿中间的位置停下。
风苏安静地注目着他,听他继续说着。
同时,他也跟出来几步,只是停在了西殿的门外。他蓦然发现,无论是从钟竹站脚的地方,还是他现在的位置,只要在这山顶处,都可以俯瞰到整座山下的风光,可以尽看万家灯火。
与此相差极大的是,那座没有半点尘嚣的使者殿,依旧只能看到里面的半个神像影子,在殿内烛火的照耀下,似有衣袂摇摇曳曳,是此情此景,只靠着风情,便引人侧目的存在。
钟竹也看着,清风徐来,吹过他的发梢和衣角。
“他想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我想要他平平安安活在这个世上,想要他孑然一身地站在我的眼前。我们站在人间的任何一处地方,一回头,便能看到他想看到的盛世太平,往前看,就是可以肆意风花雪月的日子。”
任谁,都能大致猜到,这是钟竹在讲那位心上人。
风苏就站在距离钟竹不远不近的位置,他安然望着钟竹的侧脸,真诚道:“这……很好。”
钟竹道:“可是宿命,不允许我们这样。这不过是我跟他的痴人说梦。他从出现在尘疆畔的那日,就注定了,他一生将为使命负累,他从出现着祈灯台的那日,也就注定了,我跟他之间,只会是悲歌一曲。”
“呵,这才是上天的旨意。以一人的牺牲和消亡,换取众生和后世安康,这向来是,……那群大乘大善大正的神佛,信奉为圭皋的结局。可这,究竟是对的吗?”
风苏道:“上天的旨意?你是说,天神阁……神佛的旨意?”
“尘疆畔、祈灯台——”
相传,当年大明朝先主,在款待点灯使者的宴席上,笑谈间,问询过点灯使者在世为人时的境遇,以及祖系何方,点灯使者自称:生于尘疆畔,毕生为浮萍。
史官另有注解:点灯使者无父无母,现世时,只是划着一只小船儿,游荡在一个名为尘疆畔的江面之中。连他自己,对于以往的记忆,也是空白一片。
“钟竹,你今天在鸾轿上,说的那位心念许久的故人,难道就是当年的……点灯使者?”
钟竹的眼神,已经从使者殿上的光影,移到了风苏面庞上。四处通亮的烛光,也比不及他此时的目光致灼,应道。
“是他,我敬的姬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