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沈灼点头,接过章祁递来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呵马轻驾,远远抛下一句,“那就先恭喜杨宗正,阖家团圆了。”
眼看着棕马甩尾,不消几息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杨禅怀抱一卷案宗,良久,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快要滴落下来的汗。
他是嘉平五年的进士,入仕之后任南阳盐政,直到去岁末才调任宗人府宗正一职。
外人只知他官运亨通要走青云路,却不知他已经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杨禅不敢再深想,顺着长街出了城,远远地就看到自家车夫一脸手足无措地在城门口等着。
“怎么回事?”他隐隐觉得不对,径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里面竟然空无一人,“夫人呢?小姐呢?”
车夫脸上全是急出来的冷汗,满脸惶恐地说,“大人恕罪,小人天还未亮就在此处等着了,但一直没有等到夫人和小姐啊!”
“怎么可能?”杨禅拧眉,“明明信里说他们昨日就到了城郊的驿馆,算算脚程,无论如何也该到了啊……”
车夫还能怎么说,只得劝了又劝,“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大人,咱们不妨再等一等。”
这一日,杨禅在城门口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色泛黑,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等到该来的人。
杨禅脸色铁青,解了车前的马匹就要往城外去。
车夫竭力阻拦,“大人,大人,如今天都黑了,我们不如回府等消息吧。”
“回什么府!”杨禅将他推开,径直翻身上了马背,“到这时候都还没有消息,定然是在路上出事了,我去找!”
车夫还想再劝,被杨禅勒令回了城,若有消息即刻遣人报他。
时节仍寒,天色刚一擦黑,陡然就陷入一片漆色。
杨禅一路趋马而行,过了城郊一带,便总觉得有一阵阴风环绕着自己。
他不得已栓了马,就地点起一根火棍照亮。
才刚走出几步,身后的枯林里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杨禅的脸在一瞬之间白了个彻底。
他停在原地,下意识地高举火把环视一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入了人迹罕至的荒野之地。
“谁!”他惊慌地指向身后的枯林,“谁在那里?”
无人应他。
一时冷风骤起,凄凄寒意透过衣袍一丝一缕地渗入到人的身体里。杨禅猛地打了个冷颤,紧握住手中的火把向前一挥,声音陡然抬高了几分,“谁在那里?!”
火光顿灭。
杨禅空举着一根木棍在原地僵站了半刻,然后猛地回神,丢了手中的棍子撒腿就跑。
只跑出几步,他便猛地向前栽下去。
“哐——”
眼前出现了一双白靴。
杨禅一张脸已经全无血色,他手臂发颤,抖了几次才将自己的上半身从地上撑起来,再往上便是一截白色的袍尾。
他听见眼前的人唤自己,“杨宗正——”
是道稚嫩的童音。
杨禅想要抬头的姿势停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再跑,刚一动就被那人叩住了肩膀。
又是一声:“杨宗正——”
杨禅大叫一声,惨白着脸抬头看去,正见废太子朱兆玉站在自己的面前。
“啊!!”
杨禅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开,盯着脸色如纸白的影子问:“你……你,你是谁?”
朱兆玉一步未动,只垂眸看着他,而后淡淡地笑了一声,偏头问:“你不认得孤了吗?”
杨禅脸如铁冷,巨大的惊慌之下竟逼出他一丝冷静,仰面半坐在地上叫嚷起来:“胡说!胡说!”
“沈灼说了,兆太子已经摔下山崖死了!”
朱兆玉不紧不慢地向前挪了一步,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袍拖在地上,他再度笑了笑,声音如云如雾,“那你仔细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杨禅这才勉强提起一口气,飞快地眨动眼睛看向四周的荒山,隐约看到崖上似有一座庙宇。
那是……
那是护国寺!
此处正是沈灼口中朱兆玉失足的那座山崖!
难道,难道这真的是……
杨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在了一处,他面容死白地看着朱兆玉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而后倾身,以微薄的气音附在自己耳边说:“杨宗正,你害得孤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