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没穿氅衣,整个人似被寒夜冻硬了,他一路走到熟悉的门前,抬手推门时忽然一顿。
那个要刀他的丫鬟不在。
沈灼于是再没了顾忌,径直推门进了屋。
屋里没有灯。
映着一点儿尚未消退的雪色,依稀可以看到拢放着的床帐。
沈灼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轻轻挑起了那面纱帐。
贺明妆竟然正睡着。
沈灼眸色一颤,胸中憋闷了数个时辰的情绪就此滚了一滚,像一锅沸水即将溢出来、却有人在此刻揭了盖子的那一瞬。
平静而无止息。
他将碍事的床帐彻底拢起来,借着黑夜与雪光相交而成的白刃看向熟睡的人。
眉眼含倦,乌发半挽,沉睡之中眉心似微微蹙着,呼吸时胸口拂动,衣领之下却又露出一截香颈。
那的确是一副天人容貌。
沈灼倾身,在悄寂无人的长夜里伸手抚上她眉间的那颗红痣,感受到指下薄润皮肤随血液流走而轻轻一颤,他也不自觉地挑了挑眉,而后莫名一笑。
很有意思。
这枯寂如一潭死水的上京城,竟真的被她搅出了一层风浪。
天快亮的时候,章祁四处找不到沈灼,最后只好抱着他大人的朝服窜到官廨一看究竟。
脑袋刚刚探进院子就先抖了一下,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才钻身进来。
“大人?”他唤靠在门外的沈灼,努力与他说正事,“该上朝了。”
沈灼闻声张开眸子,一夜未睡,他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虽在冰天雪地里冻得久了,却反而少了几分冷气。
章祁朝前探了探脖子,问题便一箩筐地堆了下来。
“您怎么在外面站着呢?”
“被夫人赶出来啦?”
“青琅姑娘在里面吗?”
沈灼不耐烦地按了一下眉心,顺势拎住人的衣领将人拽远了些,问题一个都没答,转而看向章祁手里抱着的那件朝服。
“我不去。”他从怀里取出昨夜写好的那份奏折,将之推给章祁,“将这份折子递到御前,是密奏,不必经通政司。”
知道东西要紧,章祁于是手忙脚乱地应下来,然后又问:“那您去哪儿?”
“钦天监。”
话音落下,沈灼先一步离开。
——
卯时。
天色有些昏沉,积压多时的云层之间见不到一缕太阳,冷态像是还攒了一场重雪。
贺明妆甫一进贺府,迎面先撞见了裴净贞。
她似有些为难,等贺明妆走近了才开口,“昨夜的事我已尽力遮掩,但殿下还是知道了。”
贺明妆点点头,尚未应她,便看见朱兆玉脚步匆忙地迎了出来。
小孩儿脸色很差,泛着清白的唇角干裂不已,一双漂亮的眼睛泛着红意,急得连衣衫都没有穿好。
昨夜是个难眠夜,除了贺明妆,似乎没人睡好。
“孤听说,封欢昨夜在外面杀人了。”朱兆玉问,“还打着搜查的名号,扬言要将可疑之人一一带回东厂?”
贺明妆默了默,轻轻俯身,替他拢好了衣服。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答,“是。”
朱兆玉周身一震。
他听见长街上的异响时便想要出去,是裴净贞一力阻拦,最终辗转一夜未眠,只想从贺明妆口中听到一个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