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离丧,举族尽亡之后,她再度走入这座庭宅之中,是为护她口中的“血亲”。
天色欲暮,上京河畔已经燃起烟火,火花在空中“噼啪”绽开,又化作点点星子坠入河水之中。
隐约有孩童的笑闹声,以及人群的喧闹声传来。
朱兆玉正在一间厢房里坐着,夜空被照亮的一瞬,他缓慢地抬起眼,透过薄薄一层窓纸向外看去。
又一簇火花炸起来,他应声一颤,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沿。
“吱呀——”
有人推门进来,他慌了一瞬,手指很快自然地垂放到膝盖上,循声看向来人。
“裴姑姑。”
裴净贞进来时端了一盆洗好的衣物,她将衣物放在一旁,躬身问朱兆玉,“殿下,贺姑娘来了。”
朱兆玉神色一动,下意识地想要抬起眼睛,旋即又垂下眸子,将里面所有的希冀全部遮住。
“好。”他说,“请她进来吧。”
抛开冷宫一则不谈,贺明妆再上一次见到朱兆玉,还是嘉平四年阖宫宴请之际。
一晃眼,当初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半人高的稚童。
屋里极暗,贺明妆掀帘进来的时候先被暗色晃得蹙了一下眉。
她未拘礼数,只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一盏煤油灯,问榻边坐着的人,“殿下怎么不点灯?”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朱兆玉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手指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抓上床沿,整个人竭力向后躲避。
贺明妆看出他在惧怕,却并没有熄灭手中的火光,而是端着那盏煤油灯一路走过去,推近,将火光直直映上朱兆玉的脸。
年幼的小太子足具他母亲的美,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一对眼尾微微向下垂落,看起来格外无辜乖巧。
贺明妆任由手中的灯烛照着他,随后挑了一下眉,“一盏油灯而已,这就害怕了?”
朱兆玉的肩膀仍在颤抖,他竭力忍耐,良久,才重新收回紧绷的手指。
他眼尾微微泛红,在贺明妆看过来的间隙执拗地转过头,冷声道,“孤没有怕。”
贺明妆笑了一下,不欲拆穿小孩子这点儿硬撑起来的脸面,侧身将那盏油灯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且好心地向外推远了一步。
余光里扫见朱兆玉似乎松了口气,小孩儿这才敢回过头来看她,“当日你将孤从火海中救出来时曾答应过孤,会查清楚母妃身故的真相。”
朱兆玉问:“……到底是为什么?”
贺明妆料到他会问这个,只默了一瞬,随即开口,如实答:“是为护殿下而死。”
冷宫的火早已灭了,但近十日里,朱兆玉无时无刻不在饱受烈火焚烧之痛。
他宁愿当日的火是一场意外。
可惜他早慧,知道于他而言更为残酷的真相是什么。
“你胡说!”朱兆玉猛地站起来,因为过于激动,胸腔都开始起伏不定,“那分明,分明……”
贺明妆淡淡接上他的话:“分明是吴太后让裴彤史传话,授意她一命换一命,以她的死,换殿下活到今天。”
“裴彤史就在外面,殿下大可以亲自问她。”
朱兆玉眼角猩红,一时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贺明妆并不催促,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等日头偏西大夜弥天,等一个稚童想清楚什么叫做皇权争斗、人心难测。
“可是孤不懂。”良久,朱兆玉哑声开口,“孤宁可与母妃在冷宫里苟且偷生,也不愿母妃用性命换孤逃出来,纵使皇祖母授意,裴姑姑传话,母妃为何会受此胁迫?”
“因为我们都知道,姨母高洁,不会做出私通之事,殿下定然是皇帝血脉。”贺明妆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里终于夹上了一丝早该有的安抚,“构陷姨母之人也怕东窗事发,所以定要斩草除根,让有心之人‘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