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不烫,温润可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群糙汉子,围坐在一起,说着心里话,哭着笑着,那种自内心的情感,比任何训话都管用。
“再后来,”刘备的声音又平稳下来,眼神也变得坚定,“我开始跟他们讲一些事。讲为什么要有军队,讲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操练。”
“什么事?”任弋轻声问,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讲为什么要有军队。”刘备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我告诉他们,我们当兵,不是为了我刘备,不是为了什么刘家天下,更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我们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爹娘妻儿,是为了新野城里那些种田的、织布的、做买卖的普通百姓。”
他看着任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期盼:“是为了让他们的家人,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匪徒劫掠,不用被豪强欺压,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能种好自己的地,能吃饱穿暖。任兄,这是你想让我明白的那些东西吗?”
任弋没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茶碗,目光投向远处的校场。霍去病还在那里忙活,士兵们的操练声依旧洪亮,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差不多。”他说,语气很平和,“但还差一点。”
刘备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等着他说下去,眼神里满是求教的意味,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你让他们知道,他们是为了谁而战。”任弋转过头,看着刘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很好,真的很好。但你有没有告诉他们,他们要为之而战的那些人,和他们自己,其实是一体的?”
刘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沉思。一体的?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士兵是士兵,百姓是百姓,怎么会是一体的?
“他们自己,也是百姓。”任弋看着他,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的爹娘,是百姓。他们的妻儿,是百姓。他们穿上这身甲胄,是守护百姓的兵;脱下这身甲胄,回到家乡,也是种田、织布、过日子的百姓。”
他顿了顿,继续说:“百姓不是别人,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百姓就是他们自己,就是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军队和百姓,从来都不是两个东西。军队是从百姓里面来的,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百姓给的,最后,也要回到百姓身边,守护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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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的目光很坚定,看着刘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保护百姓,就是保护你自己,保护你的士兵,保护他们的家人。你保护你自己,保护你的士兵,就是保护百姓。这不是两件事,这是同一件事。”
刘备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水,眉头紧紧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显然是在认真琢磨任弋说的话。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恍然大悟,还有一丝愧疚。
“任兄,你说的这个,我好像……想过,但没想透。”他的声音很诚恳,没有丝毫掩饰,“我一直以为,士兵是用来保护百姓的,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们自己,就是百姓。是我狭隘了。”
任弋笑了笑,没说话。有些道理,不是一下子就能想明白的,需要慢慢琢磨,慢慢体会。刘备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备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神变得悠远起来。校场上的操练声,远处的鸟鸣声,都像是离他远去了。
又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郑重,看着任弋,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任兄,”他的声音很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备想跟你请教一些事。”
“你说。”任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那个‘新世界’。”刘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认真,“就是以人民为主体的那个新世界。我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你说的对,越想越觉得,那才是百姓真正想要的日子。但又越想越觉得,有些地方,我想不明白,越琢磨,越觉得迷茫。”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我找了些书看,不管是《诗》《书》,还是那些兵法谋略,里面都没有讲这个的。我也找人问过,营里的谋士,城里的书生,没人能说清楚,甚至有人说我异想天开。后来,我只好自己琢磨,按着你说的那些话,一点一点地想,一点一点地猜。”
任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他。他能感受到刘备的真诚,能感受到他对那个“新世界”的向往,也能感受到他的迷茫。
“我想的是,”刘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那个新世界,应该是没有皇帝的吧?”
任弋点了点头,很干脆:“对,没有皇帝。”
刘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确认,又像是更加迷茫了,紧接着问:“没有皇帝,那谁来管事?谁来定规矩?谁来保护百姓?”
“人民自己。”任弋的回答很简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人民自己?”刘备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疑惑,“人民怎么管事?这么多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心思,怎么能统一?怎么能把事办好?”
“推选他们信得过的人,替他们办事。”任弋耐心地解释,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朋友聊天,“让那些品行端正、心思正直、愿意为百姓做事的人,来管事。办得好,能为百姓谋福利,就继续办;办不好,不为百姓着想,甚至欺压百姓,就换人办。”
刘备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没人愿意管事呢?要是大家都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出头,不想担责任,怎么办?”
“会有人愿意的。”任弋笑了笑,语气很温和,却很坚定,“这世上,总有人心里装着别人,总有人想做点事,想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不用逼,不用劝,只要给他们机会,给他们信任,就会有人站出来。”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继续问:“那要是管事的人,办着办着,就变了心,就想自己说了算,就想变成新的皇帝,欺压百姓,怎么办?”
任弋笑了。
他看着刘备,眼里带着一丝赞许:“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要有监督,要有规矩。要让人民能看着他们,能说他们,能批评他们,能随时换掉他们。不能让权力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不能让权力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规矩要定死,谁都不能违反,不管是谁,只要犯了规矩,就要受到惩罚。”
刘备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里的迷茫,也少了一些,多了一些了然。
“还有,”他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问道,语气依旧诚恳,“那土地呢?土地归谁?现在的土地,大多在豪强手里,百姓只能租种他们的地,受他们剥削,辛辛苦苦一年,也剩不下多少粮食。那个新世界里,土地归谁?”
“谁种归谁。”任弋的回答依旧干脆,“土地是用来种的,谁付出劳动,谁耕种,土地就归谁。不再有豪强兼并土地,不再有剥削,百姓种多少,收多少,都是自己的。”
刘备眼睛一亮,又问:“那要是有人种得多,有人种得少呢?有人勤劳,肯出力,种的地多,收的粮食也多;有人懒惰,不肯出力,种的地少,收的粮食也少。这样一来,不还是会有富人和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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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会有。”任弋没有否认,语气很平和,“种得多,收得多,就富一些;种得少,收得少,就穷一些。这很正常,毕竟每个人的力气、心思,都不一样。但不管富还是穷,都得有口饭吃,都得有衣穿,有地方住。”
他看着刘备,继续说:“不能让富的富得流油,挥霍无度;也不能让穷的穷得饿死,走投无路。要让大家都能活下去,都能有希望,都能通过自己的劳动,过上更好的日子。”
“那怎么保证?”刘备追问,眼里满是急切,像是恨不得立刻就知道答案,立刻就把这些道理落到实处。
“要有规矩。”任弋说,“要有救济,那些老弱病残,种不了地,赚不了钱的,大家一起帮衬,不能让他们饿死。要有互助,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你帮我耕地,我帮你织布,抱团取暖。还要有大家一起做的事,比如修水利、修道路,这些事,一个人做不了,一群人一起做,既能方便大家,也能让每个人都有活干,有饭吃。”
刘备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