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曹操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只是象征性地扶了一下。
“曹卿平身。”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曹操缓缓直起身,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眼神锐利,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两人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刘协没有像往常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曹操,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声的较量,仿佛要从曹操的眼睛里,看透他心底的所有盘算。
过了片刻,刘协先移开了目光,淡淡开口:“走吧,再看下一处。”
他率先向前走去,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等曹操侧身让路。宽大的袍袖拂过曹操的手臂,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风很淡,却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曹操站在原地,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刘协会这样做。以往,刘协总是小心翼翼,凡事都让他先行,从未有过这般主动。
随即,他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确实存在,藏在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他没有多言,转身跟上刘协的脚步,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那半步,不近不远,不远不近,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君臣之间,一边是名义上的天子,一边是实际上的掌权者,谁也跨不过去,谁也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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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沉闷,“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又像是厚重的木头被硬生生折断,带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瞬间盖过了织机运转的“咔嗒”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响的声音——“吱呀——!”
那是木轴出的呻吟,刺耳,尖锐,带着几分凄厉,像濒死的野兽在最后的哀嚎,听得人头皮麻,浑身冷。
刘协猛地回头,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那架巨大的水轮,正在缓缓倾斜。
不是慢慢地倒,也不是一点点倾斜,而是像被什么巨力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整个架子都歪了过去,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支撑水轮的横梁,带着数十根连杆,轰然砸下,有的砸进水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有的砸在岸上,震得地面都微微抖;还有的,直直砸在那些来不及躲开的工匠身边。
水花四溅,溅得满地都是泥水;木屑横飞,像漫天飞舞的碎片,落在人的身上,生疼。
“啊——!”
有人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喊声、哭喊声,还有工匠们慌乱躲避的脚步声,整个平地瞬间乱作一团。
刘协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他看见,那根最粗的主横梁,正朝着他的方向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带着呼啸的风声,快得让人来不及害怕,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横梁快要砸到他的瞬间,他被猛地推开。
那股力量很大,从侧面狠狠撞过来,直接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他重重地摔在泥地里,顺着地面滚了两圈,脸直接埋进了冰冷的泥水里面,鼻腔里、嘴里,全是泥土的腥味,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那根横梁,重重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砸起的泥土和木屑,像雨点一样打在他的背上,生疼生疼的,却远不及心底的恐惧来得强烈。
刘协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冰冷的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泥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听见,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护驾!护驾!”的呼喊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刀剑出鞘的“铮鸣”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团,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耳朵里。
然后,他被人扶了起来。
是夏侯惇。那张独眼的脸,凑得很近,上面全是泥水,原本刚毅的脸上,此刻满是紧张,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杀意,声音都在抖:“陛下!陛下受伤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刘协摇了摇头,喉咙里堵得厉害,说不出一句话。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疼,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颤抖,是劫后余生的恐惧,是无法控制的本能。他的牙齿轻轻打颤,上下磕碰着,怎么都止不住。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夏侯惇的肩膀,去看那架倒塌的织机,去看那根砸在地上的、还在冒着泥土气息的横梁。那庞大的水轮,已经彻底倒在了水里,连杆断的断、折的折,织机也被砸得乱七八糟,刚才还热闹的平地,此刻一片狼藉。
然后,他看见了曹操。
曹操就站在三步之外,离他不远,却也不近。
他的袍服下摆,全是泥点,沾满了污秽,左袖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上也沾了不少泥点和木屑,显得有些狼狈。可他的站姿,依旧挺直,没有丝毫歪斜,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关切,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废墟,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刘协忽然意识到,刚才推他的那个人,是曹操。
是那个他一直忌惮、一直防备,甚至一直怨恨的曹操,在最危险的瞬间,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一句“多谢”,又想说一句“你为何要救朕”,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曹操已经转过身来。
那道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全身,从他沾满泥水的头,到他湿透的袍服,最后落在他的脸上,眼神冰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刚才那个推他的人,根本不是他。
“陛下受惊了。”曹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丝毫波澜,听不出半分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