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洗得白的褐布短褐,衣角还有几处补丁,裤脚卷着,沾满了泥点。弯着腰,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身子微微侧向那位官员,姿态恭敬,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赔小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大人,您看。”周里正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咬字也格外清晰,生怕官员听不清,“这里就是我村的耕种区。”
他伸手指了指眼前整齐的田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按照夜校里任先生教的法子,先把田垄划分齐整,再统一安排播种。”
“这般一来,既便于灌溉,浇水时能顺着垄沟流,每一株庄稼都能浇到;又利于管理,除草、施肥,都方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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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道:“而且啊,各家各户的地界,都划得清清楚楚,再也不会因为地界不清,闹矛盾、起争执了。”
说着,他又弯腰,用手指了指田垄的尺寸,语气越恭敬:“大人您看,这垄宽一尺二,沟深八寸,都是任先生亲自教的尺寸,说是这样最利排水保墒,种子种下去,出苗齐,长得壮。”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督邮的神色,生怕哪句话说错,惹得大人不快。
督邮的目光,从田垄上扫过。
看着那些整整齐齐、宽窄一致的田垄,看着垄沟里一粒粒被埋好的种子,又落在那些劳作的村民身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干劲,眼里满是期盼,没有一丝懈怠。
他微微眯起眼,眉头微蹙,像是在细看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弯腰弓背、一脸恭敬的乡下里正,眼中闪过一丝惊奇,还有几分赞许。
“可以啊。”
督邮伸出手,拍了拍周里正的肩膀。他比周里正高了一头,这一拍,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意味,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审视之后的认可。
“在这乡野之地,竟有你这样知书达理、心思缜密之人,实在难得。”督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威严,多了几分平和,“若你有意再向上走一步,本官倒不介意,使一使手中的察举之权,保你去县里谋个差事。”
周里正愣了愣。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督邮那张清瘦的面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懂了督邮目光里的含义——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善意,却也是实实在在的、能改变他和家里人命运的机会。
在这乡下当里正,终究是个平头百姓,可若是能去县里谋个差事,那就是官身了,往后,家里人也能跟着沾光。
他的老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透着一股红晕。激动得双手都在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谢……谢大人赏识!”
他猛地弯下腰,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声音都有些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恭敬,“老朽……老朽感激不尽!若真能有此机会,老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所托!”
督邮笑了笑,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周里正起身,目光再次转向田野,神色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阳光洒在他的官袍上,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身影,在田埂上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挺拔。
“本官听说,”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没有了刚才的威严,也没有了刚才的赞许,“你们村里,有一种新式织布机?织布效率极高,织出来的布,也格外精致。”
周里正连忙直起腰,脸上的激动还没完全褪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的大人!”他连忙点头,语气恭敬,“就在老朽家中,是犬孙周启,亲手造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图纸是任先生给的,犬孙跟着任先生学了些匠作技艺,琢磨了许久,才把这织机造出来,还能自己调试、改进。”
“哦?”督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这么厉害?那便有劳里正,带本官前去一观。”
“行!当然行!”周里正连忙点头,脸上又堆起笑容,语气越恭敬,“大人这边请!老朽这就带您去!”
说着,他侧身引路,走在督邮的左前方,脚步放得极慢,时不时回头,生怕督邮跟不上,又生怕自己走快了,惹得大人不快。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远。身影渐渐变小,融入了远处的绿意里。
田里,霍去病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泥土,在他脸上画出几道黑道道,模样有些滑稽。
他抬起头,望了望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穿官袍的,是谁?来村里做什么?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
他摇了摇头,把心里的疑惑抛到一边,又低下头,拿起锄头,继续刨土。管他是谁,只要不惹事,不欺负村里的人,就与他无关。
锄头再次抡起,呼呼生风,汗珠子,又一颗颗砸进泥土里,滋养着地里的种子。
里正家的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没断过。
清脆,响亮,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显眼。
周启站在一架半人多高的木制机械前,手里拿着锲刀,正对着一处连接榫头,反复修挫。
他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嘴巴微微抿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手里的织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