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营门被破,敌军骑兵沿着这条路冲锋,势如破竹,你打算拿什么挡?拿脑袋挡吗?还是拿你这些士兵的命挡?”
他喘了口气,脸色涨得通红,胸口一鼓一鼓的,显然气得不轻,连说话都带着点喘息:“还有你这军帐——哎哟,我的天!”
他几步冲到最近的两座帐篷之间,张开双臂,比划着两座帐篷的间距,语气里的无奈都快溢出来了:“你看这间距!一丈?有没有一丈?我看也就七八尺!”
“万一有人从下风头放火箭,只消两三支,这两顶帐子立刻就能烧成一对火炬!风一吹,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火势蔓延得比什么都快,你这是营盘还是窑厂?是想打仗还是想烤火,把自己人都烤了?”
“还有还有!”
他根本停不下来,像个现了考卷上全是错题的教习先生,对着一群懵懂的蒙童,痛心疾地数落着,手指指点点,恨不得把整个营盘都拆了重建。
“你这些军帐为什么扎得这么密?挤成这样,兵卒在里面翻身都费劲,夜里睡觉都得蜷着腿,若有人袭营,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被人当成活靶子打!”
“还有你外围营栅,那些木桩入地太浅,我用脚都能踹动,左右连一道斜撑都没有,个壮汉合力一推就倒,这营栅,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敌军一冲就破!”
“唔唔唔——!”
任弋终于逮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死死捂住霍去病的嘴,力道大得恨不得把他的嘴捂变形,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得罪人的话来。
霍去病还在挣扎,手脚乱蹬,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嗡嗡作响:“还——还有那个望楼——唔唔唔——位置不对——看不到——敌军侧翼——唔唔唔——会被包抄的——”
“他喝多了,喝多了!”
任弋一边死命捂着他的嘴,一边扭头,对着刘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歉意,急急忙忙地打圆场:“刚才在街上喝了碗醪糟,那醪糟怕是后劲足,喝醉了,胡言乱语呢,你别往心里去,别往心里去!”
刘备没说话。
他站在自己的军营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挺拔的青松,脸上还维持着平日里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在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像冬日里结在屋檐下的冰凌,看着晶莹剔透,漂漂亮亮,可轻轻一碰,就会碎得四分五裂。
这军营,是他亲手设计的。
几年前的秋天,他带着兵马从汝南辗转至此,无营可驻,无城可守,是他亲自带着几个老卒,翻山越岭勘地形、定方位、画图样。营门该多宽、营帐该设多少、通道该如何布设、粮草该放在哪里,每一处,都是他斟酌再三、反复考量定下的。
落成那日,关羽和张飞都连连说好,夸他布局规整、气象俨然,有大将之风;赵云也点头称赞,说此处易守难攻,适合驻军。他还暗自得意了几日,觉得自己虽不擅长冲锋陷阵,却也有几分军事之才。
没想到,今日,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像教习训蒙童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鼻子一条条数落,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每一句,都让他颜面尽失。
偏偏……偏偏他说的,似乎都对。
刘备抿了抿唇,嘴唇有些干,垂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他却浑然不觉。
任弋眼风一扫,把刘备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立刻松开霍去病。
这人还在呼呼喘气,脸色依旧通红,眼神里却还带着几分不服气,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他快步走到刘备身侧,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劝慰:“老刘,你莫往心里去。”
“这小子,嘴上没把门,说话不过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但他不是存心要下你面子,也不是故意要得罪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任弋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说道:“他那眼力,不是天生的,是从血海里滚出来的。他打过的仗,比你见过的仗还多;他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他看营盘,跟我们看营盘,不一样。”
“我们看营盘,看的是规整、是气派;他看营盘,看的是保命、是胜算,看的是能不能挡住敌军,能不能让自己的士兵活下来。”
刘备微微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还有一丝恍然,垂着的眼睑,轻轻动了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任弋没再多解释,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没有丝毫掩饰:“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营盘的设计嘛——”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营门、军帐、营栅,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语气直白:“确实不咋地。”
刘备:“……”
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被任弋这么一句直白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你也不用太在意。”任弋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还有几分诚恳,“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打一仗,吃一次亏,自然就懂了,自然就会改了。问题是——”
他又压低声音,凑近刘备,语气愈诚恳:“你现在还没亏可吃,还没经历过真正的硬仗,但这设计要是真上了战场,怕是要吃大亏,到时候,损失的就是士兵的性命,就是你的根基。所以,以后用人这方面,得多留神,多听听别人的意见,尤其是懂行的人的意见。”
刘备深吸一口气,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心里的郁结,都一并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想说自己读过兵书,知道孙子兵法、吴子兵法;想说自己并非全无军事之才,当年在徐州,也曾击退过袁术的进犯;想说自己设计这营盘,也是费了心血的……
但最终,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干涩,却依旧平和,没有一丝怨怼:“任兄说得是。备……受教了。”
气氛正微妙着,尴尬得能拧出水来,关羽从后头稳步上前。
他赤红的脸膛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沉稳内敛的神态,仿佛刚才霍去病的数落,他一句也没听见,又仿佛听见了,也不以为意。
他对着任弋、霍去病和刘备,缓缓拱了拱手,声如沉钟,语气平缓,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份尴尬:“任先生,霍小将军,刘使君。日头已高,诸位一路劳顿,风尘仆仆,不如先入帐歇息片刻,用些茶点。”
“军中粗陋,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诸位,但井水尚清,新焙的春茶也还有些余香,勉强能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