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
“比如……”陈蕴左手撑地,身体向后仰,右手食指指着前方连绵不绝的山峰,眯起眼睛道,“想一想山的那边是什么。”
宋舒兰弯起眼睛:“山的那边……明天我就知道了呀。”
“对,明天你就知道了。”陈蕴眼底含笑。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那一瞬,透过宋舒兰那双澄澈的眸子,陈蕴似乎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看到了两个平行世界的交融。
这座山她曾经用了二十多年才跌跌撞撞地彻底翻过去,宋舒兰却是死在了山脚下。
而这一次,她会尽全力抓住眼前女孩的手,如同抓住年幼的自己那般,带着她一同爬上去。
*
她们清晨出发,先步行两小时走到镇上,又坐上大巴去县城,在下午两点时才上了前往桉城的绿皮火车。
宋舒兰一路上看什么都新奇,扒着车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陈蕴原本做好了路上化身百科全书,跟宋舒兰讲解“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的准备,但没想到这小丫头就只是看,并不发问。
陈蕴很快就眼皮打架,只来得及在脑子里跟998交代一句:“帮我看着宋舒兰,别让她被陌生人骗了。”
便倒头睡了过去。
抵达桉城时是晚上七点,出了车站便是市中心,此时天色将暗未暗,百货大楼已亮起了灯,随处可见墙上贴的杂乱无章的电影海报和各类广告,穿着整洁工装的人们骑着二八大杠在商业街往来穿梭,三五成群的年轻女孩们穿着光鲜亮丽的裙子说说笑笑地走过,偶尔还能看到一辆小轿车。
宋舒兰眼睛都直了,她像是误入了另一个童话世界般,跟在陈蕴的身后亦步亦趋,生怕被人认出来她不属于这里,但越想表现的自然,动作反而越僵硬,直到陈蕴停下,而她没注意,一头撞在陈蕴后背上。
“怎么了?”陈蕴道。
“没事啊。”宋舒兰又在掐自己的中指。
陈蕴没错过她的小动作,问:“紧张?”
宋舒兰抿唇,小声道:“有一点。”
陈蕴想了下,拉着她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尽头是个菜市场,满地扔的都是烂菜叶子,各位大爷大妈们扯着嗓门为了几分钱和小贩们杀价,一言不合就吵得脸红红脖子粗。
陈蕴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道:“你看,城里人吵起架来也会叉着腰骂脏话,用词之粗俗跟村里人没什么区别是不是?还紧张吗?”
不得不说,陈蕴这方法虽然邪门了点,但确实有效,宋舒兰缓缓舒了口气,仰头露出个笑脸。
陈蕴顺势又揉了把她的头,问道:“饿了吗?我带你去国营饭店吃饭吧。”
她们中午只在车上就着咸菜啃了两个饼,到现在早消化完了。
“不用不用,我不饿,我们回家再吃吧?”
她这次出来,她爹娘一分钱都没给,连路费都是表姐垫上的,实在不好意思再花表姐的钱了。
可她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陈蕴以拳抵唇轻笑:“走吧。”
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两毛钱一个,宋舒兰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格外珍惜,陈蕴见她喜欢,又打包了几个带回家当做明天的早饭。
陈家住在六十年代建成的筒子楼里,厨房和卫生间都位于狭长的楼道中,是公用的。陈蕴带宋舒兰回来的时候,一些人正在热火朝天挥舞着锅铲。
“哎呦,小蕴回来啦?”
“好长时间没见你,干嘛去了?”
“你领的小丫头是谁啊?”
叔叔婶子们热情地打着招呼,陈蕴含笑一一回答。
牵着宋舒兰经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大多数职工一家人都要挤在这些面积不超过二十平的房间里。
陈家算是个例外,因为陈父还活着的时候大小算是个厂里的干部,得以被分了两间房,打通后重新改造了下,好歹隔出来个两室一厅。
陈蕴摸出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陈蕴看着眼前头发花白却依然精神奕奕的老人,笑着挽上对方的胳膊,喊:“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