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岳昨夜肾上腺素飙升以至身体一直处于极度亢奋与不安中,直到平旦时辰,也就是寅时才睡着。
不知过了过久,他缓缓掀开眼帘。
不料一睁眼便见嬴政坐在他床塌边缘,用一种老父亲的眼神看着他。
嬴岳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拉过他的手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好在没有。
“阿父,他们都死了吗?”
幼崽声音还带着初晨的慵懒。
“死了。”
两个字,沉静有力,斩钉截铁。
嫪毐死了。
怎么死的?
他犯了谋反大错,秦刑严刑重法,就落了个轘刑,五马分尸,夷三族的下场。家臣轻的判了鬼薪,去宗庙服劳役。跟着他反叛的卫蔚竭、内史肆、佐戈竭等二十人都被枭刑,也即斩下头颅悬挂在木头上。几千家因为他被剥了爵[1]
此外,将士搜雍宫发现了私生子,也不能独活,当即被扑杀了。
是以嫪党造反之事,初步落幕。
【睡一觉事情就摆平了,进展飞速啊……这么说,很快那27个谏官勇士就要来了】
【阿父不喜欢那些直谏的人将人都杀了,但第二十八个人就不一样了……】
嬴政一顿,第二十八人究竟是谁,竟能免于一死?
【第二十八人是齐国的茅焦,伏阙请柬说阿父杀了假父和两个孩子,幽禁母后,残杀谏官,残暴无比,若被天下人得知必然会瓦解大秦。说完就把衣服脱了要赴死。】
嬴政听完面色一沉,他是个刻薄少恩的人,并未觉得杀死他们有何不可。嫪毐和叛党险些颠覆大秦政权,就该严惩以儆效尤。至于阿母那两个孩子,他唯一的王弟成蟜已经死了,他们哪里是他的血亲?明令禁止过不可议论蘄年宫和太后一事,谏官还要蹬鼻子上脸,死得其所!
“嬴岳,你不想问问大母如何?”
“岳儿差不多省得了。想必大母此时悲怆几绝,既做了错事,暂居棫阳宫彼此冷静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大母对阿父还尚存一点母子之情的,闹的太僵,也不好看啊。】
嬴政沉默了。
他是自我矛盾的,他恨赵姬,恨她为了嫪毐背叛他,恨她为了自己的幼儿想要推翻他,恨她和吕不韦不清不楚,恨她和嫪毐苟且偷生传出那些流言蜚语让他颜面扫地,恨她愚蠢贪婪,竟被嫪毐的甜言蜜语给蒙蔽,恨她一再纵容嫪毐的野心,授意其逼死韩夫人……
她背叛了骨肉亲情,背叛了身为一国太后的职责,更背叛了列祖列宗!
这一切的一切化作淬了毒的针一下又一下、狠狠扎入他的心上。
可他能杀了嫪毐,却不想杀生母。
当初是她一手将自己拉扯大,他懂她的辛苦与不易。成为秦王后,就算一直被把持着朝政,他也毫无怨言。他总是在想,母亲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嫪毐,错的是把嫪毐送她身边的吕不韦!
但他却又不能不罚。
这就像心中的一根刺,如鲠在喉。
所以他就将人幽禁了,他要太后好好忏悔自己的过错,好好看自己的孩儿如何去当这天下的王,直到死……!
*
文信侯府。
吕不韦呕吐不止,侍从白川见了,惊愕不已:“主人,你怎么了?”
吕不韦没答,接着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嫪毐叛变吕不韦曾猜忌过,却没想到那个贼子竟真的飘了。
毕竟是他亲自送到赵姬身边的,吕不韦怎么想也要给自己找好退路。其一就是亲自上阵捉拿嫪毐,他表现的特别积极。因而嫪毐活捉后被处以五马分尸之刑,是由他亲自监刑的。
他年岁大,见多识广,可亲自见嫪毐被五花大绑分了尸,仍难掩恶心。
监完刑他整个手都是抖的,他忽然发现——
那个年少尚不能亲政的嬴政愈来愈远,而今的嬴政已经具有王的铁血与手腕。
他冷漠无情,就连自己的生母都被他驱逐,他下令杀了自己同母异父的阿弟,手段何其撼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