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引发这一切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静思苑的小屋里,就着油灯读一本泛黄的古籍。
闻子胥翻过一页,听见远处隐约的雷声。
他抬头看向窗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终于来了。”他轻声说,仿佛在迎接一位久违的老友。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这场戏的高潮,快要到了。
“神罚”
历川高层在极短时间里遭遇的、无法理解也无法反抗的“神迹”与“天罚”,如同一场无声的惊雷,彻底炸懵了以苍和为首的核心决策圈。
首相官邸地下最深处的战略分析室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巨大的、原本标示着历川扩张雄心的沙盘地图,此刻在苍和眼中却显得有些可笑。墙壁上悬挂之前收到的所有报告:关于“幽灵船”目击报告的详细分析、关于观象台“悬停星辰”的记录、关于国际商贸异常波动的风险评估,以及……关于“静思苑”那位囚徒更详细的背景分析报告。
报告最后几行字,被苍和用朱笔反复圈点:“闻子胥,离国闻氏嫡系,虽长期居龙国,其族在离国地位超然,掌握核心知识与技术源头……此前判断其影响力限于龙国士林与河州实务,严重低估。现有迹象表明,其背后所涉力量,远超我方现有认知维度。”
“认知维度……”苍和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曾以为,历川的蒸汽机、铁甲舰、连珠炮,已经触摸到了力量的“维度”。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在低矮丘陵上垒起的土堆,而对方,早已站在云端俯视。
硬扛的念头,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代差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剩下的,只有最现实、也最迫切的考量:如何止损,如何在触怒真正巨人的情况下,保住历川的国本,甚至……争取一线未来的生机。
谈判,成了唯一的选择。但对手是谁?怎么谈?苍和甚至不确定,那位神秘的“离国闻氏宗主”,是否愿意屈尊与他对话。
就在历川高层乱作一团,密室内争吵不休时,一封没有任何署名、材质奇特的信函,如同凭空出现一般,被直接送到了苍和的书案上。守卫森严的首相官邸,竟无一人察觉信是如何送入的。
信的内容简洁至极,用的是历川文字,措辞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闻氏子胥,羁留贵国,多有叨扰。今事已明,宜速归。东南烽火,当止。妄动干戈,非智者所为。三日后,午时,于‘静思苑’外三里‘望海亭’,面议后续。唯苍和首相一人可至。闻子尧笔。”
闻桉,字子尧!离国闻氏当代宗主,也是闻子胥的大哥!他真的来了!或者说,他的意志和力量,已然降临。
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平静的陈述和明确的要求。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绝对的掌控感,比任何咆哮的战争通牒更让人脊背发凉。
苍和捏着那封奇特的信,手指关节泛白。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这不是谈判,更像是……聆听训诫,并做出承诺。
三日后,午时,望海亭。
这是一处建于海滨悬崖上的观景小亭,平日游人罕至。此日更是被清空,只有苍和一人,身着正式的深紫色首相袍服,未带任何随从护卫,静静立于亭中。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和已然花白的鬓发。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那里曾有他引以为傲的舰队纵横驰骋,如今却只剩下未知带来的心悸。
约定的时间刚到,苍和甚至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或异响,只觉得眼前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水面的涟漪。下一瞬,一道颀长的身影,已凭空出现在亭中,距离他仅五步之遥。
来人年不到三旬,面容与闻子胥有四五分相似,但更显沉稳威严,眉宇间是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历经风霜的深邃。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朴、质地却流光内蕴的玄色深衣,无任何佩饰,唯腰间悬着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温润的令牌,上书一个古篆“闻”字。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却仿佛与周围的海风、涛声、乃至整个天地,融为了一体,给人一种深不可测又和谐自然的感觉。
正是闻氏宗主,闻子尧。
苍和心中剧震,强自压下翻腾的情绪,依照礼节,微微躬身:“苍和,见过宗主。”他用的竟是颇为标准的离国雅言。
闻子尧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苍和耳中,盖过了风涛之声:“苍和首相,客套免了。子胥之事,你有何解释?”
开门见山,毫无迂回。
苍和深吸一口气,知道任何推诿狡辩在对方眼中都毫无意义,索性直言:“此前多有误会,冒犯令弟,实非本意。二公子大才,我国上下皆深为钦佩,唯求贤若渴,方式欠妥,铸成大错。如今追悔莫及,愿立即恭送二公子及随行人员安全返回,并赔偿一切损失。”
闻子尧神色未动,仿佛早知他会如此说。“子胥安好,乃是底线。你既已知错,释放之事,自当立即执行。”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苍和脸上,“然,贵国近年来之所为,劫掠技术在先,恃强凌弱在后,以蒸汽之利,行征伐之实,东南沿海,生灵涂炭。此非‘误会’二字可轻描淡写。”
苍和后背渗出冷汗,知道真正的条件来了。他挺直脊背,沉声道:“宗主明鉴。我历川僻处海岛,资源有限,为求存图强,确有急功近利之处。东海之事,确是我方有亏。宗主但有教诲,敢不遵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