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伽罗走近,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上前一步,候在一旁的内侍自觉地退开,由着他亲自伸手替她打了车前的纱帷。
车前搁好了马杌,伽罗看他一眼,见他只面色冷清地低垂视线,既不与她对视,也不主动开口,似乎也没有要再搀她一把的意思,便也不理他,自己小心地护着孩子,由鹊枝托着胳膊,一级一级踏着马杌登车。
杜修仁站在车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纱帷后,顿了顿,在鹊枝询问的目光中,默默跟着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晃晃悠悠朝着东面的紫微宫驶去。
伽罗歪着身靠在软垫上,也不瞧杜修仁,只是满眼温柔爱意地看着怀里安静酣睡的孩儿,口中还低低哼唱着轻快而悠扬的小调。
那是突厥草原上的小调,是她幼时独自在湖边行走时,从一位满脸沧桑的牧民妇人口中听来的小调。
那日,她走迷了路,日落时分,孤零零地坐在明镜似的湖边,不哭不闹,毫无声息,是一对上了年纪的牧民夫妇发现了她,一路赶着车将她送回王帐。
他们并不知晓她是可汗的女儿,只以为她是王庭的奴仆,路上,老汉在前面赶车,老妪便坐在木板上抱着她,也许是见她太过安静,明明还那么幼小,却半点没有活泼生气,那老妪便温柔地唱起了歌。
时至今日,伽罗早已不记得那老妪的样貌,只依稀记得那被风吹日晒得发红发黑的皮肤,那一道道宛如纵横丘壑的皱纹,那编作粗长辫子的花白的头发。
可是那首歌,还有那粗糙手掌轻拍肩膀、轻抚脸颊的触感,却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睡梦中的小婴孩动了动手脚,将襁褓顶出几个小小的隆起,又很快缩回去。
杜修仁怔怔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知怎么,心头涌起既酸涩,又温热的复杂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飞快地扭开视线,再转回来时,终是先开了口。
“别一直抱着,正是该休养的时候,太累了恐怕要落下病来。”
也许是怕吵醒孩子,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语气里还带着一份惯有的生硬不快。
伽罗一听,便想起了李玄寂和执失思摩,他们好像都一样,瞧她做什么,都担心要留下病根。
她轻飘飘瞥他一眼,没立刻回答,待口中的小调又哼完一句,才淡淡道:“我不抱着,难道要给阿兄你抱?鹊枝她们又不在。”
杜修仁坐的位置,正该是鹊枝坐的。
他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被她说恼了,默默伸出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真要抱?”
“你怕什么?难道舍不得?”
伽罗不再说话,低头在孩子的小脸蛋上亲了亲,这才将襁褓递了过去。
杜修仁小心翼翼地捧住,紧皱着眉,慢腾腾屈起臂弯,那紧绷的模样,虽然透着生疏,但瞧架势,也是知晓如何抱孩子的。
一个个,倒都知道得不少。
伽罗看着他安静搂着孩子的样子,心也跟着软下来。
她挪动着自己,慢慢朝他靠近,抱住他的半边胳膊,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杜修仁怔了怔,没有扭头看她,只是原本僵硬的身躯像被暖意融化了一般,一点点软下来。
这样抱着孩子,安静依偎在一起的状态,让他恍惚中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与她,已成了一对平凡的夫妻,怀中抱着的就是他们刚出生不足一月的孩子。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想要的生活。
只不过,这辈子应当也没机会实现了。
他不由觉得惆怅,他们这一家子,不论是父亲、母亲,还是他这个儿子,似乎都没什么夫妻相守、共享天伦的命。
出神间,臂弯间又钻进一只手,顺着他的衣襟爬进去,贴在他的心口。
他不觉得冷,可被手心贴住时,却有莫明的暖意流淌而过,抚平了他心中的那点怅然。
也已看开了。
不过是少个名分而已,人总还在,他伸一伸手、踮一踮脚,便能够到,总比父亲与母亲那般阴阳相隔要好。
他今日过来,也只是想看看,她的身边是否还留有他的一席之地而已。
她已给了他答案。
复杂的情绪在静默中渐归平静。
“大长公主殿下……应当十分难过吧?”
伽罗一直记挂着大长公主,如今的变故,不必外人多言,大长公主必定多少能猜到内情。
毕竟是姑侄,斩不断的血缘亲情,不容外人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