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结局(完)
指腹下,闻延卿的唇一片湿润。
起初裴疏以为那是眼泪——毕竟闻延卿在她面前总是爱落泪。
可掌下的身躯僵硬得不像话,闻延卿迟迟没有做出回应。渐渐地,裴疏也开始察觉出不对了。
她的手指被拉下,拢进掌心。
闻延卿几乎没用力气,只是虚虚地拢着她的手,像在握着一片空气。
“……曦光?”
脑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痛觉蔓延到了视线,让眼前的画面再度斑驳。
闻延卿分不清身后的人究竟是幻想的再度降临,还是……真实。
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似乎想让他转过头来。
“……别看我。”声音从唇齿间飘出,落进耳里只剩下轰然的嗡鸣。痛意让他的面目扭曲,也将裴疏的声音隔绝在外。
——别看我。我并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丑陋的模样。
裴疏的手一顿,一时间也有些无措。
她没想过闻延卿会变成这样。
那腐烂、错误的感情只会让人变得越发疯狂,越发……面目全非。在她的预想里,闻延卿不应该这样脆弱才对。
权力与金钱才是真实、永恒、不会背叛的东西,而感情不归属在这一类中。就算恨意并不存在,余留下来的爱又能坚持多久?时间如此残酷,残酷地将一切都吞没摧毁,又很快重建。
这个世界太过新鲜——枝头鸣叫的鸟雀,月色下的花开,秋风吹过麦田时涌动的麦浪。一切的悲伤只有在刚刚失去的瞬间才会引发死亡的冲动,而再度睁眼以后,世界又是如此美好,美好得令人难以割舍。毕竟死亡代表的是永恒的冰冷。
闻延卿是皇帝。在这个世界里,几乎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他没有性别的枷锁,不会有迫不得已的妥协,再多的苦难也会在金钱与地位下被夷平。哪怕偶尔有所波澜,但身为皇帝,获得什么的同时付出一些东西——那不也是必然的代价交换吗?
在去死之前,裴疏预设了万千种可能,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
闻延卿现在的状态与她预料中的截然相反,与她认知里的样子……也截然相反。
这一瞬间,裴疏几乎是茫然地看着他。
哪怕她试图用逻辑去推演,残酷地想象一切都是伪装——可她如今已经不再是裴相。闻延卿从她身上什么也得不到了。他没有伪装的必要,那么一切反应便都来源于真实。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理解。
是她太过想当然,太过傲慢吗?
她以为这是补偿。她没想过真的让闻延卿去死。任务是她与系统间的纠葛,从一开始就与闻延卿无关。而她的死也是一样——闻延卿就算不理解她行为的动机,也该明白她的死亡与他无关。
他不需要因为自己的死而感到丝毫的内疚,这与他没有丝毫瓜葛。
他们应该像两条渐行渐远的平行线,哪怕偶然重叠,也会很快分开。
这才是正确的,符合她过往印象里所有关系的样子才对。
在她与闻延卿之间,就算不存在恋人的关系,裴疏也希望他能过得好。那短暂又漫长的十六年,他们之间相处的点滴——就算再怎么自欺欺人,哪怕冷漠如她,也无法否认真心的存在。
“对不起。”
手指被虚握在闻延卿的掌心。他近乎绝望地将裴疏的手指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方,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对不起。”
他的嗓音沙哑,混着凉亭外微弱的鸟鸣声传进裴疏的耳边,让她脸上的茫然越发扩大。
——为什么是你在道歉?
“对不起。我……”眼眶一阵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剧烈的疼痛影响了听觉,让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幻觉也好。这迟来的歉意倘若再不出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直面自己的错误?
“我根本就不了解你。我知道我们之间从来都不对等,一直是我在依赖你,是我离不开你,是我……是我单方面地喜欢你,却又从来不跟你说我的喜欢。”
握住手指的掌心在细微地颤抖。裴疏抿了抿唇。
她明白,其实这并不是闻延卿单方面的问题。
“我总是躲在你背后,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你觉得我很好笑吧?”
“明明不是真的太子,明明什么也不懂,明明……”闻延卿的喉咙哽咽,想要用力握住裴疏的手,指尖却无力地落下。
“……明明我只有你,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是太子,但我为什么一直都……无法保护你。”
“像个傻子一样。”
“裴疏,裴君慈,你真的有在看我吗?你真的有看见我吗?”
那出口的声音嘶哑难听,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还是这样、这样的不成熟,就像向大人索取糖果的孩子一样。明明是要道歉的,可是为什么变成这样?
那浅淡的、让他窒息的药香,在这三年里从未如此浓郁过,气息让他陷入绝望,而在绝望中,那强烈的不甘却又让他开始口不择言。
——是幻觉吧。成为幻觉吧。
他不要在裴疏面前说这种话,暴露这样恶心的一面。